“先生,开春水路全开,江南所有临水小镇、戏台、渡口我们全数加派人手蹲守半月有余,依旧没有苏老板的踪迹。水乡深处最后几座偏远草台班子全部排查完毕,线索彻底中断。”
他顿了顿,看着自家先生憔悴落寞的侧脸,终究忍不住再次规劝。
“如今所有外界桎梏尽数消失,您大可护苏老板一世安稳,不必遮掩避嫌。可苏老板当初执意不告而别,刻意隐匿行踪,分明是一心想要斩断过往。三个月寻访无果,开春之后江南雨水连绵,寻访耗费人力财力巨大,不如暂且停下,安心打理码头事务,放下执念。”
厉承渊指尖轻轻抚过海棠戏服上银线勾勒的花瓣,布料上残留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皂角清香,心口酸涩层层翻涌,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我如何能放下。”他声音低沉沙哑,裹挟浓重疲惫与悔恨,抬眼望向窗外江面泛起的春雾,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光,“当初困住我们的所有难题,我一一尽数摆平,洋商联盟瓦解,租界流言平息,共舞台再无人受打压。我终于有能力堂堂正正将他护在身边,不必躲躲藏藏,不必让他独自承受旁人指点非议……。”
他从来不曾心生半分怨怼,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苏玉尘当初逃离的缘由。那人温柔心软,凡事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以为远走他乡便能解开两人之间的死局,以为自己的退场能还给厉承渊无牵无挂的安稳。
可苏玉尘不懂,于他而言,整片沪上繁华,若少了那一缕青衣尘影,不过一座毫无温度的空城。
“是我太慢了。”厉承渊低声呢喃,满是蚀骨悔恨,“我没能更早一步摆平洋商,没能更早压住满城流言,逼得他日日活在两难煎熬之中,只能选择连夜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
他坐拥整片黄浦江航运,掌控南北所有水路陆路,能调动无数船只、人手踏遍山河,能谈笑间敲定百万货运生意,能压服租界所有狡诈洋商,却唯独留不住一心为他退让、独自远走的心上人。三个月风雪兼程寻访,踏遍江南数十座小城,连苏玉尘半点落脚痕迹都无从寻觅。
公馆佣人备好春日精致茶点、新制龙井,整齐摆放在客厅长桌之上,往年苏玉尘登台时,他总会预备同款糕点送到后台,如今满桌茶点无人共享,只静静搁置,渐渐冷却失味。车内常备的厚绒斗篷、暖炉依旧安置原位,再也没有等候接送的青衣身影。共舞台二楼包厢日日敞开,案头常年备好温热茶水,每一场戏,他都会准时到场,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戏台中央,再无那抹熟悉的烟青海棠。
春日午后,厉承渊驱车独自去往共舞台。戏台正在排演《游园惊梦》,台上伶人身穿普通青衫,唱腔婉转,身段柔美,可无论音色神态,都少了苏玉尘独有的孤寂温柔,听在耳中只觉刺耳。
一曲游园落幕,台下稀稀拉拉几声掌声,衬得戏台愈发冷清。厉承渊独自坐满整场,全程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紧那块与海棠玉佩同源的碎玉,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
散场后,他缓步走下二楼长廊,拐进苏玉尘从前专用的更衣隔间。小屋空置三月,角落积起一层薄灰,木凳、妆台还维持着当初的模样,恍惚间仿佛下一秒,那人便会推门而入,垂眸静静梳理乌黑长发,颈间海棠玉佩若隐若现。
空荡小屋无声无息,只有冷风从破损窗缝灌入,吹散满室虚妄幻想。
厉承渊站在隔间中央,心口酸涩翻涌,喉头发紧。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画面,幻想寻到苏玉尘的那一刻,好好同他说一句迟来的抱歉,告诉他如今再无任何阻碍,自己兑现当初共守江南海棠小院的诺言。可江南水乡万里,那人刻意藏起所有踪迹,让他连一句道歉、一句思念,都无从递到对方耳边。
回到临江公馆,夜幕缓缓降临,书房灯火再度长明。厉承渊取来苏玉尘手绘的海棠折扇,缓缓展开,纸上一枝孤瘦海棠,笔墨清浅,是那人独有的温柔笔锋。他指尖一遍遍描摹花枝轮廓,脑海里交替浮现戏台初见、小院灯下闲谈、雨夜共伞、书房相拥的朝夕,那些短暂温热的时光,如今全都化作钝刀,反复切割心底无处安放的思念。
陈舟推门而入,送来渡口传回的最新消息,听闻近日有沪上客商自江南返程,提及水乡小城戏台有一名善唱《游园》的青衣伶人,身形、唱腔与苏玉尘极为相似。
厉承渊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光亮,转瞬又被更深沉的酸涩覆盖。
“明日备船,即刻南下。”
“先生,江南春雨连绵,道路泥泞,再度寻访,又要耗费无数时日心神。”
“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厉承渊将折扇紧紧攥在掌心,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不能任由他一人留在江南小城,日日承受湿冷孤寂,无人记挂冷暖。当初没能护住他,如今春光正好,我一定要寻到他,再也不放手。”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深夜。
苏玉尘立于石桥之上,望着河面消融的薄冰,春风拂动单薄青衫,颈间海棠玉佩贴着心口。渡口传来渡船摇橹声响,他知晓明日会有大批自上海南下寻访的车马、船只驶入小城,心底清楚,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可他不敢露面,不敢相见。
当初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牵绊,独自远走,如今若是坦然相见,从前三个月的逃避、分离、各自煎熬,全都成了一场荒唐笑话。他贪恋厉承渊带来的温柔暖意,却迈不出回头那一步,只能躲在小城角落,默默期盼,又默默畏惧那场终将到来的重逢。
春风吹遍南北两地,河岸柳树抽芽,海棠含苞待放,世间处处皆是回暖春意,却融不开两人心底积下数月的绵长酸涩。
沪上公馆,枭雄守满室旧物,整装待发踏遍江南寻人,满心悔恨,只求一场迟来的相逢;
江南石桥,伶人怀揣海棠玉佩,藏身小城避不见踪,满心愧疚,不敢奔赴那场日夜期盼的相见。
两人早已挣脱所有世俗枷锁,再无流言、阶层、商场纷争横亘身前,本该携手共赏春日海棠,却因为一场不告而别的逃离,相隔千里,一人苦苦追寻,一人刻意躲藏,在温柔春风里,各自吞咽无人分担的相思苦楚。
一江春水隔开南北,两地孤影共藏一份难言心事。春风解冻山河,却解不开藏在人心深处,层层叠叠、无从消解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