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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风解冻,两处不敢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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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冰雪熬到开春,江南河面上的冻冰缓缓消融,乌篷船重新穿梭于水乡河道,岸边枯柳抽出发青嫩芽,满城皆是回暖的春意,可暖意浸不透人心底积下数月的寒凉酸涩。

苏玉尘落脚的小城戏台拆去过年喜庆的红绸,重新恢复平日冷清模样。连日融雪,地面终日潮湿泥泞,戏台偏间墙根渗着潮气,被褥摸上去永远湿冷,他依旧孤身一人守着这间狭小小屋,颈间白玉海棠玉佩日夜贴身,玉石被潮气浸得微凉,每一次指尖触碰,都扯出绵长不休的思念与愧疚。

离开沪上已有三月,江南水路解封,往来客商、渡船络绎不绝,每日都有自上海南下的行人停靠码头。从前他刻意回避所有北方来的音讯,如今开春行人增多,街边茶馆、渡口码头随处能听见有人闲谈黄浦江、租界码头的旧事,每一次入耳,都让他心口猛地一紧,慌忙侧身躲开,不敢多听半句。

他心里清清楚楚,洋商联盟早已瓦解,沪上针对二人的流言彻底消散,所有当初困住彼此的枷锁尽数碎去。厉承渊如今再无任何掣肘,不必再为码头基业妥协退让,不必隔着戏台遥遥相望,不必暗中偷偷递送炭火、棉被,大可光明正大寻一人朝夕相伴。

这本该是两人期盼许久的光景,可造成如今千里相隔的,偏偏是他自己。

当初连夜不告而别,他一心以为远走他乡便是成全,能让厉承渊摆脱所有非议与牵制,安稳守住半生打拼的基业。独自熬过三个月风雪孤夜,尝遍无人惦念冷暖、无人共赏春色的孤寂,他才幡然醒悟,自己那场仓促逃离,从来不是成全,只是一场两败俱伤的逃避。

成全从来不是孤身远走,而是并肩共渡风雨。可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络,隐匿行踪躲在江南小城,如今再想回头,早已找不到合适的立场。

白日登台,班主重新排演《牡丹亭·游园》,乡邻爱看缠绵婉转的伤春戏,再三劝说苏玉尘重拾这折成名曲。他推脱不过,只能换上一身简陋青衫扮杜丽娘,没有从前沪上精致海棠戏袍,没有点翠珠钗,素淡装束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孤寂。

锣鼓声起,水袖轻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缓缓落嗓,唱腔刚起,眼前便不受控制浮现共舞台灯火通明的戏台,二楼包厢那道沉敛挺拔的身影静静端坐,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藏着独一份的怜惜与珍重。

喉间骤然酸涩发堵,一段转音微微走调,苏玉尘慌忙垂落长睫,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强行稳住唱腔。台下乡邻只当他一时气息不稳,稀稀拉拉拍掌叫好,无人知晓台上青衣心底藏着一场跨越千里、无从相见的别离。

一曲唱罢,他草草谢幕,快步退回后台,躲进无人角落,指尖死死按住心口玉佩。江南春色遍地,桃李海棠次第盛放,可他再也没有并肩看花之人。厉承渊曾许诺,待风波平定便同他寻一处小院,栽满海棠,朝夕相伴,不必躲躲藏藏。如今春光正好,海棠将开,许诺犹在耳畔,两人却相隔万水千山。

同戏的老生端来一杯温热清茶,看着他终日失神落寞的模样,长长叹气。

“开春水路通了,不少上海来的戏班南下巡演,昨日渡口来了一批沪上客商,我听见他们闲谈,那位执掌黄浦江码头的厉先生,这三个月踏遍江南大小水乡,四处寻访一位青衣伶人,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年年关大雪都不曾停下脚步。”

老生话音落下,苏玉尘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攥紧茶杯,瓷壁冰凉刺骨,心口像是被春水浸透,酸涩与愧疚层层堆叠,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听闻那位厉先生为寻人,推掉所有码头生意应酬,江南十几座水乡小城挨个蹲守,雪天道路冰封,船只停运,他便命人走陆路徒步寻访,夜夜等到深宵,次次空手而归。”老生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轻声劝慰,“孩子,若是你便是他寻的那个人,何苦这般互相煎熬?如今再无旁人阻挠,大可相见,何苦躲在此处独自受苦。”

苏玉尘垂眸,滚烫泪水毫无预兆落在手背,砸出细碎湿痕。

他想象得出厉承渊踏遍江南风雪寻访的模样。那人身居沪上顶层,向来坐豪车、乘快船,如今为寻他,甘愿奔波泥泞小路,忍受水乡湿冷寒冬,夜夜抱着落空的消息独坐至天明。

是他一意孤行的逃离,让那个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白白承受三个月漫无目的、徒劳无功的煎熬。

“我不能回去。”苏玉尘声音轻颤,带着浓重无力,“当初是我不告而别,独自斩断所有牵绊,如今再贸然现身,反倒显得矫情。我本想给他一片清净坦途,到头来只给他添了无尽烦忧。”

“清净?”老生轻轻摇头,“没有你的沪上,于他而言哪里算得上清净,不过一座空荡荡、触目皆是回忆的城池。你以为远离便能两安,实则两地日夜相思,各自熬苦。”

老生的话字字戳中要害,苏玉尘无言辩驳,只能攥紧茶杯,任由酸涩席卷全身。他何尝不思念沪上戏台,不思念那个藏在二楼包厢、默默记挂他冷暖的人,可跨出这一步需要的勇气,早已在当初连夜逃离时尽数耗尽。

入夜,融雪后的水乡格外湿冷,屋内潮气弥漫,被褥冰冷。苏玉尘点亮一盏微弱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手抄戏词,翻到当初在窄巷小院写下的游园词句,纸页边角那一点淡淡的茶渍,是厉承渊当年不慎泼洒留下的痕迹。

指尖一遍遍摩挲字迹,脑海里反复回放过往细碎温柔:雨天共撑一把油纸伞,指尖短暂相触的温热;深夜悄悄送来的厚棉被与暖炉;书房相拥时那句风雨共担的许诺;海棠玉佩交到掌心时郑重的眼神。桩桩件件清晰如昨,每一段回忆,此刻都化作扎在心口的细针。

他提笔,想写一封书信告知行踪,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停顿半晌,又缓缓放下。写了又能如何?若是厉承渊寻来,两人相见,又该以何种姿态相对?当初是他狠心抽身远走,如今再表露思念,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窗外河岸柳枝随风轻晃,远处渡口传来渡船摇橹声响,时不时有北方客商的闲谈随风飘入窗内,句句都绕不开那位踏遍江南寻人的厉老板。苏玉尘捂住耳朵,蜷缩在冰冷被褥之中,颈间海棠玉佩紧贴心脏,温热玉体,却熨不平心底铺天盖地的酸涩。

同一阵春风,也吹过黄浦江两岸,吹散江面残留的薄冰。

临江公馆褪去冬日沉寂,庭院草木抽出新芽,处处皆是回暖春色,可偌大洋房依旧冷清死寂,半点春日生机都衬不出来。

洋商危机早已彻底平息,码头货运往来繁盛,租界内再无人拿厉承渊与一名远走伶人做文章,所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尽数消散,可三个月踏遍江南的寻访,只换来一次次落空。

书房案头,那件烟青海棠戏服平整铺开,苏玉尘手绘折扇、刺绣绢帕、染墨戏词底稿整齐陈列,一旁厚厚一叠江南寻访记录堆成小山,每一页纸上,都是线人传回的落空消息。

厉承渊褪去冬日厚重灰长衫,换上一身素色春绸衣衫,眼底长久覆着浓重青黑,是三个月日夜奔波、彻夜难眠积攒下的疲惫。往日周旋商场杀伐果决的气场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空落、绵长悔恨与无人分担的相思。

陈舟轻步推开书房木门,手中捧着江南最新一批线人急报,神色满是疲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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