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冻,转眼便是年关。水乡小城四处挂起褪色的红绸灯笼,家家户户备着年货,巷弄里飘着年糕与腊鱼的香气,烟火热闹铺天盖地,唯独衬得苏玉尘一身孤影,愈发冷清单薄。
小城戏台年下排了连场大戏,日日从午后唱至深夜,多是阖家团圆、才子相逢的喜庆戏文,台底下坐满携家带口的乡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苏玉尘依旧扮青衣,只是再不肯碰《牡丹亭》,班主几番劝说,他只推说身子不适,转而唱些平淡无奇的民间小调。
旁人只当他性情寡淡,不爱缠绵伤春的曲词,唯有他自己清楚,只要开口唱出游园那段字句,眼前便会瞬间铺展开沪上共舞台的灯火,二楼包厢里那个沉敛挺拔的身影会毫无预兆撞进脑海,心口骤然揪紧,酸涩翻涌,连唱腔都稳不住。
他住的戏台偏间狭小逼仄,年下戏班众人大多返乡探亲,只剩他一人留守。屋内没有取暖的炭盆,窗纸破损多处,寒风穿堂而过,冻得桌案上的毛笔墨水整夜结着薄冰。夜里歇息,身上只盖一床单薄棉絮,翻身时簌簌作响,再无当初厉承渊差人深夜送来的厚实被褥,也不会有人记着他畏寒体虚,悄悄备下暖炉与姜茶。
颈间海棠玉佩日夜贴身,玉石被体温焐得恒温,可触碰花瓣纹路的瞬间,心底那道久未愈合的伤疤便会隐隐作痛。离开沪上已有两月有余,他刻意隔绝一切来自北方的音讯,往来行商、渡江船夫,但凡有人谈及黄浦江、租界码头,他都会不动声色避开,不肯多听半个字。
他总以为,只要不听、不问、不回望,那段藏在流言夹缝里的情意便会慢慢淡去,时间能磨平所有心动与煎熬。可越是刻意回避,那些细碎温柔的过往反倒愈发清晰,日夜盘旋在脑海,不肯散去。
初遇那日共舞台的秋雨,二楼包厢遥遥相望的对视;雨天巷口共撑一把油纸伞,指尖短暂相触的温热;窄巷小院灯下闲谈,那人郑重许下往后风雨一同分担的诺言;书房相拥,海棠玉佩作为信物交到他掌心;后来迫于洋商与满城闲话,一纸避嫌书信斩断明面往来,只能暗中偷偷递送炭火棉被……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昨日方才发生。
苏玉尘坐在冰冷桌前,指尖攥着一支冻得发硬的毛笔,面前铺着一张粗糙宣纸。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写春联、书心愿,唯有他提笔半晌,落不下一字团圆祈福。世间团圆千万种,没有一种属于他与厉承渊。
笔尖蘸上化开的淡墨,他下意识描摹起一枝海棠,线条轻缓无力,纸上花枝单薄孤瘦,没有花叶相伴,孤零零倚在纸页一角,像极了此刻独自漂泊江南的自己。画到一半,指腹冻得发麻,毛笔从指尖滑落,滚落在冰冷青石板上,墨汁晕开一小片黑渍,如同心底漫开的、化不开的苦涩。
他弯腰拾起毛笔,垂眸望着纸上孤棠,喉间微微发堵。当初厉承渊赠予他海棠玉佩时,曾说海棠是独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印记,盼着风波平息,便能一同寻一处安静宅院,院中栽满海棠,朝夕相伴,不必躲躲藏藏。如今风波早已散尽,洋商联盟分崩离析,沪上流言随风消散,所有困住两人的枷锁尽数碎裂,可他们却隔着千里山河,连见一面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是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络,不告而别远走江南,自以为退让远走是成全,能还给厉承渊无牵无挂的安稳。可真正独自熬过两个多月风雪孤寂,他才幡然醒悟,所谓成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他避开了沪上的流言非议,却避不开心底绵延不休的相思;他让厉承渊摆脱了外界掣肘,却留给那人一场漫无目的、踏遍江南的徒劳寻访。
“我以为一走便能万事皆休,到头来,只落得两地煎熬。”苏玉尘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散在穿堂寒风里,无人听见。
戏台后台的老生拎着一碟自家蒸的糯米糕走进来,看见他对着一纸孤棠失神,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将糕点轻轻放在桌角。
“眼看就要过年,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里,看着实在孤单。我家中还有多余的棉衣,晚些给你送来一件,也好抵御夜里寒风。”老生叹了口气,“我瞧你终日心事重重,若是心里有挂念之人,不如写一封书信寄过去,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能稍稍宽慰思念之苦。相隔千里,音讯不通,日日悬心,最是磨人。”
苏玉尘抬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不必了,老先生。我无什么值得牵挂之人,书信写了,也无处投递。”
这话半真半假,他心中那人近在一纸书信的距离,却远隔万水千山,不敢投递,不能投递。当初不告而别已是狠心斩断牵绊,如今再递去只言片语,只会再度勾起那人执念,打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老生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留下糯米糕,轻声嘱咐几句御寒的话,便转身离开。屋内重归死寂,苏玉尘拿起一块糯米糕放入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落在舌尖,却尝不出半分暖意,反倒衬得心底愈发酸涩。
这糕点的滋味,莫名让他想起从前厉承渊托人送到后台的江南桂花糕,那时戏台尚有细碎暖意,两人纵使只能遥遥相望,心底也存着一份隐秘期盼,不像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守着满室寒凉与无尽回忆。
入夜,小城街巷的灯笼次第熄灭,万籁俱寂,只剩寒风撞着破旧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苏玉尘裹紧单薄被褥,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临江公馆的模样。他未曾去过几次,却牢牢记住书房窗前那片能望见黄浦江雾景的落地窗,记住桌案上整齐摆放的手抄戏词,记住那人独自静坐灯下,满目隐忍疲惫的模样。
他能想象,此刻沪上年关热闹,码头商船往来不绝,商行应酬络绎不绝,厉承渊本该放下所有烦扰,安稳度过新年,可定会因为自己不知所踪,无心欢度佳节,依旧派人四处寻访江南水乡,在无数座小城戏台之间奔波。
一想到那人坐拥整片黄浦江航运,手握旁人穷尽一生难求的权势财富,却因为自己一场仓促逃离,踏遍千里风雪,日日徒劳寻觅,苏玉尘心口便像是被冰水浸泡,酸涩与愧疚层层堆叠,堵得他难以呼吸。
他蜷缩在冰冷被褥之中,指尖紧紧按住心口的海棠玉佩,玉石温润,却安抚不住汹涌翻涌的情绪。当初只想着不拖累他,从未细细思量,这般不告而别的退场,会给厉承渊带去何等漫长难熬的煎熬。
同一轮寒月,高悬在黄浦江上空,照进临江公馆空旷冷清的书房。
沪上新年氛围浓烈,街头鞭炮声昼夜不绝,富商权贵家家设宴欢庆,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唯有厉承渊的公馆,褪去了所有应酬喧嚣,静得近乎死寂。
洋商带来的危机早已彻底平息,码头货运重回鼎盛,从前针对他与苏玉尘的流言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再无人以此攻讦他。外界所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尽数消失,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将心上人护在身边,不必遮掩,不必避嫌,不必暗中偷偷递送暖意,可他寻遍江南数十座水乡小城,始终找不到那抹青衣身影。
书房案头,那件烟青海棠戏服平整铺开,占据书桌大半位置,苏玉尘手绘的海棠折扇、刺绣绢帕、染墨戏词底稿一一整齐陈列,两月来陈舟陆续从江南各地带回的寻访记录厚厚一叠,堆放在一侧,每一张纸上,都是落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