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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纸残词,两处终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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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承渊褪去了往日周旋商场的深色西装,常穿一件素净灰布长衫,眼底长久覆着浓重青黑,是两月不眠不休、四处寻访积攒下的疲惫。往日里杀伐果断、万事皆能运筹帷幄的枭雄,如今身上只剩化不开的空落与绵长悔恨。

陈舟轻手轻脚推开书房木门,手中捧着最新一批由江南线人传回的信件,眉头紧锁,神色满是无力。

“先生,江南深处最后几座临水小镇全部排查完毕,所有戏台、客栈、渡口我们均派人蹲守多日,依旧没有苏老板的踪迹。年关将至,水乡道路冰封,船只停运,再往下寻访,至少要等到开春冰融才能动身。”

他顿了顿,看着自家先生落寞憔悴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规劝:“先生,如今所有阻碍都已消除,您不必再受流言与洋商牵制,可苏老板当初执意不告而别,分明是一心想要斩断和您的过往。就算开春我们再度南下,侥幸寻到苏老板,他若是执意不愿同您回沪,您这般日复一日消耗心神,终究只是徒增苦楚。不如暂且放下寻访,安安稳稳过完新年,慢慢搁置此事。”

厉承渊指尖轻轻抚过海棠戏服上银线勾勒的花瓣,布料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苏玉尘的皂角淡香,心底酸涩翻涌,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搁置?如何搁置。”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抬眼望向窗外江面一轮冷月,眼底泛着一层浅浅水光,“当初困住我们的所有难题,我尽数一一摆平,洋商联盟瓦解,租界流言平息,戏班再无人受打压,我终于有能力护他一世安稳,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独自承受旁人非议。可等我扫清所有前路阻碍,回头时,人早已不在原地。”

他从来不曾责怪苏玉尘当初的远走,心底清楚那人是心软善良,不愿成为拖累,才选择以离开的方式成全彼此。可心底那份蚀骨的悔恨,日夜不曾停歇。若是当初他能更快一步瓦解洋商的算计,更早压住满城流言,不必让苏玉尘日日活在旁人指点与两难之中,那人便不会狠下心,连夜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

“我许诺过他,待风波平定,便带他重回江南故土,寻一处栽满海棠的小院相守度日,远离沪上所有纷争。”厉承渊指尖攥紧那块与海棠玉佩同源的碎玉,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如今江南就在眼前,水路陆路尽在我掌控之中,我却寻不到许诺相伴一生的人。我坐拥半城码头万千货船,能往来大江南北,却载不回一个一心避开我的伶人。”

陈舟垂首立于一旁,无言以对。跟随厉承渊多年,他从未见过自家先生这般失魂落魄,往日里再棘手的商业厮杀、再狡诈的对手,都无法撼动先生半分心神,唯独苏玉尘一场不告而别的逃离,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沉稳自持。

公馆佣人备好丰盛的年夜饭,摆满偌大客厅,各色精致菜肴热气腾腾,却只有厉承渊一人落座,满桌佳肴无人共享,更衬得厅堂空旷冷清。往年哪怕二人只能戏台遥遥相望,他心底尚且存着一份隐秘暖意,如今偌大宅邸,四处皆是触景伤情的旧物,再无半点人间烟火温情。

草草动了两筷子饭菜,厉承渊便放下碗筷,独自回到书房。窗外街头鞭炮声声,喜庆喧闹隔着玻璃窗传进来,与屋内死寂形成刺眼对比。他拿起苏玉尘当初赠予他的手抄戏词,一页一页缓慢翻阅,纸上清秀字迹,每一句游园伤春,如今读来,字字都像钝刀,反复切割心底藏不住的思念与酸涩。

翻至纸卷末尾,有一处淡淡的茶渍,是当初窄巷小院灯下闲谈时,自己不慎泼洒留下的痕迹。彼时屋内有温茶,有淡淡皂角清香,身侧有那人安静垂眸抄写戏词的温柔模样,岁月安静平和,是他乱世浮沉数十载,难得片刻心安。

可那样安稳温柔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雾气翻涌的黄浦江江面,江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货船,灯火连成一片,热闹繁盛,却没有一处灯火,能照见那个青衣单薄的身影。

“玉尘,你在江南小城,此刻是否也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熬过新年?”厉承渊低声呢喃,话音消散在空旷书房之中,无人应答,“你以为远离便能让我安稳,却不知没有你的沪上,再繁华热闹,于我而言,不过一座空城。”

两月寻访,踏遍江南风雪,寻不到半分踪迹,他甚至无从知晓,那人此刻身在何处,冷暖如何,是否依旧夜夜受寒,是否还在戏台之上,独自咽下旁人不懂的孤寂。他连一句问候,一封书信,都无从递到那人手中。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的深夜。

苏玉尘点亮桌上一盏残灯,桌上那幅孤瘦海棠宣纸铺在眼前,糯米糕早已凉透,硬邦邦难以下咽。窗外街巷的鞭炮声渐渐停歇,万籁归于寂静,只剩寒风穿堂,冻得他手脚发麻。

他缓缓躺回单薄被褥之中,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共舞台戏台灯火、窄巷小院的温茶、临江公馆书房的冷月。一边是曾与他两心相印、如今踏遍风雪寻他不得的枭雄,一边是孤身漂泊、亲手斩断所有牵绊、日夜深陷愧疚与相思的自己。

两人都挣脱了当初困住彼此的世俗枷锁,不用再避嫌相望,不用再暗中递送暖意,不用承受满城流言的磋磨,本该迎来相守的机会,却因为一场仓促的别离,相隔千里,终年不得相见。

苏玉尘抬手,指尖紧紧贴着心口海棠玉佩,温热玉体之下,是一片绵延无尽的酸涩。他想要回头,想要重回沪上,想要走到厉承渊面前,同他坦白所有藏在心底的思念与愧疚,可当初是他亲手斩断一切,如今再回头,反倒显得矫情多余,徒增两人为难。

他只能独自守着一纸残画孤棠,在江南寒夜之中,吞咽无人分担的相思苦楚;而千里之外的黄浦江畔,那人守着满室二人旧物,踏遍山河寻人无果,终年陷在悔恨与空落之中。

一轮冷月横跨南北两地,同照两处孤影。

一人居于江南荒戏台,画一枝孤棠藏尽相思,不敢回望来路;一人坐守沪上空公馆,持一卷残词满是悔恨,踏遍千里风雪无归处。

世间万般新年团圆喜乐,都与他们无关。一纸海棠残词,隔开千里山河,酿成终年不散、无从消解的绵长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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