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之内，苏玉尘听见门外熟悉的低沉嗓音，浑身轻轻颤抖，泪水落得更凶，指尖死死攥紧衣襟下的海棠玉佩，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想开门，想扑进那人怀中，诉说四个月孤身漂泊的孤寂与无尽思念，可心底那道名为愧疚的枷锁牢牢困住他，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外久久等不到回应，厉承渊没有强行推门，只是静静立在潮湿廊下，任由细密雨丝从廊檐缝隙落在肩头，低声缓缓诉说心底积压四月的心事。

“当初所有困住我们的阻碍，我尽数一一摆平。洋商联盟瓦解，租界流言消散，共舞台再无人受打压，我终于能堂堂正正护着你，不必躲躲藏藏，不必暗中递送暖意。我兑现过许诺，要带你寻一处栽满海棠的小院相守，如今江南就在脚下，我寻遍每一座水乡戏台，终于找到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藏着绵长的无力：“我从未怪过你当初不告而别，我明白你是一心不愿拖累我，才选择孤身远走。可你可知，没有你的沪上，满城繁华于我而言，只是一座空荡荡、触目皆是回忆的孤城。这四个月，我夜夜抱着你留下的戏袍、绢帕独坐至深宵，踏遍山河只为寻一缕你的踪迹。”

隔间内的苏玉尘听得字字清晰，心口酸涩疼得近乎窒息。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场自以为成全的逃离，会让厉承渊承受这般漫长难熬的煎熬。当初只想着斩断牵绊，免去对方流言掣肘，却忽略了那人满心满眼，从来只有自己。

“你不必愧疚，也不必闪躲。”厉承渊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温柔得近乎缱绻，“所有苦楚，我们一同熬过来了，如今再无任何隔阂，开门好不好？我只想好好看一看你，确认你这四个月，不曾受寒受委屈。”

廊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戏台瓦檐，叮咚声响连绵不绝。门内人压抑的啜泣渐渐低了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细弱发颤的应答。

“我……无颜见你。”苏玉尘的声音隔着木板，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当初是我狠心一走了之，隐匿行踪刻意避着你，让你千里奔波，白白耗费四个月光阴，皆是我的过错。”

“何来过错。”厉承渊指尖轻轻抵在木门上，眼底覆上一层浅浅水光，“错的从来不是你，是当年世道刻薄，是我没能更早扫清所有风波，逼得你只能独自远走。如今风波尽散，余下的路，我想与你一同走，不必再独自扛下所有心事。”

隔间里沉默良久，木栓轻轻滑动，木门拉开一道狭窄缝隙。

苏玉尘立在门后，双眼泛红，眼尾残留未干的泪痕，素淡青衫被泪水打湿一片，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春雨便能吹倒，颈间海棠玉佩若隐若现，贴着起伏不安的心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只剩下满眼无法言说的酸涩。

厉承渊一步踏入隔间狭小潮湿的空间，没有贸然上前相拥，只是静静站在半步之外，目光细细描摹他消瘦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柔软与疼惜。四个月未见，苏玉尘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显然独自在江南小城，受尽冷暖无人惦念的苦楚。

“瘦了这么多。”厉承渊声音沙哑，指尖克制住想要触碰他脸颊的冲动，怕惊扰了此刻尚且满心闪躲的人，“水乡梅雨湿寒，住处可有炭火御寒？三餐是否能吃饱？”

一句细碎的冷暖问询，瞬间击溃苏玉尘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泪水再度汹涌落下。沪上相处时那些暗中送炭、深夜赠被的细碎温柔涌上心头，如今跨越千里烟雨，这人依旧第一时间惦记他温饱冷暖。

“一切尚可，不必挂心。”苏玉尘垂眸，不敢直视他沉凝温柔的眼眸，指尖紧紧绞着戏袍衣角，“当初我一时冲动，不告而别，让你四处奔波寻访，我心中万分愧疚。”

厉承渊轻轻摇头，缓步上前，抬手，极轻地拭去他脸颊滑落的泪水，指腹粗糙，动作却温柔至极。温热触感落在面颊，苏玉尘浑身一颤，下意识微微后撤半步，依旧心存隔阂。

这细微的避让，落在厉承渊眼中，心口又是一阵酸涩翻涌。明明两心相印，熬过漫天流言、商场纷争、千里别离，终于重逢，却因为当初那场仓促逃离，生出一层无形的薄障，隔着两人，进退两难。

“我知晓你心中有结，我不逼你立刻同我回沪，也不逼你放下所有芥蒂。”厉承渊收回手，克制住所有浓烈心绪，语气妥帖包容，“我会在这座小城暂住一段时日，每日来戏台看你唱戏，不必刻意回避，只需让我每日能远远见你一面，确认你平安顺遂，便足够。”

他不愿用强势姿态逼迫苏玉尘放下愧疚，只能放缓脚步，一点点消融两人之间相隔四月的疏离与酸涩。

窗外春雨未歇，水雾笼罩整片水乡戏台，隔间狭小潮湿，两人一近一远站着，咫尺距离，却藏着四个月山河相隔积攒下的万千心事。

苏玉尘抬眼，望向厉承渊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珍重，心口酸涩、暖意、愧疚交织缠绕，分不清是苦是甜。他期盼这场重逢日夜，可当真相见，才明白分离留下的隔阂，难以一朝抹平。

戏台之外，江南烟雨连绵不绝，遮住两岸青瓦白墙；隔间之内，两心依旧相系，却隔着一层名为过往别离的薄障，相望虽近，相认却满是绵长酸涩。

一人踏遍千里风雨寻来，满心包容，甘愿慢下脚步等候；一人藏满愧疚闪躲，日夜思念，却跨不出当初逃离留下的心结。

梅雨缠人，心事更缠人。一场迟来的戏台重逢，没有预想中的相拥释怀，只剩隔着细碎春雨、难以消解的、绵长无尽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