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一连下了十数日,河水涨高半尺,戏台后方的长廊常年浸在水雾里,木柱泛着深褐霉斑,每一步踩上去都湿滑黏腻。厉承渊依着当初同苏玉尘说好的,每日准时坐在台下临水茶座,不纠缠、不逼迫,只安安静静听完整场戏,散场便独自返回渡口小院,留足空间让苏玉尘慢慢消解心底的愧疚。
两人日日相见,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分。
台上苏玉尘唱《游园》,目光偶尔不慎与台下相撞,总会飞快垂下水袖躲闪;散场后若在长廊偶遇,他也只浅浅躬身道一句先生慢走,脚步匆匆避开,不肯多留半分闲谈的余地。从前沪上小院灯下无拘无束的闲话、雨夜共伞时松弛的暖意,全都被那场不告而别的千里别离隔得遥远,如今咫尺相逢,只剩客套疏离,每一次擦肩,都漫开一层酸涩。
厉承渊从不勉强。他看得明白,苏玉尘心底那道名为亏欠的枷锁牢牢锁着自己,总觉得当初一走了之太过狠心,无颜坦然承接他的情意。他只能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守在台下,用无声的陪伴一点点融化那人心里结下的寒霜。
今日午后突降暴雨,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珠砸在戏台瓦顶,轰鸣作响,台下乡邻撑着油纸伞匆匆四散离场,不过片刻,偌大茶座只剩厉承渊一人。
苏玉尘唱完整场,站在侧幕往台下望,看见那人依旧端坐原处,一身春绸长衫肩头尽数被飞溅的雨雾打湿,手中油纸伞歪在一旁,全然不在意满身湿冷,目光直直落在戏台出口,静静等他散场。
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混着柔软翻涌上来。
台下空荡荡一片,所有人都避雨归家,唯有厉承渊,甘愿守在漫天大雨里,只为等他一面。
锣鼓彻底停歇,苏玉尘卸下头上木簪,简单擦去面上油彩,孤身走上后方长廊,打算等雨势稍缓再回偏间。长廊无遮拦,狂风卷着暴雨横冲进来,冰冷雨水打在他单薄青衫上,转瞬浸透布料,冻得他指尖泛白发颤。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伴着一把撑开的黑骨油纸伞,稳稳遮在他头顶。熟悉的雪松冷香穿过漫天雨雾,将湿冷的雨气隔绝在外。
“雨太大,别站在风口受凉。”厉承渊的声音混着雨声,低沉沙哑,连日水乡潮湿奔波,嗓音添了几分疲惫。
苏玉尘侧身微微避让,习惯性拉开半步距离,垂眸轻声道谢:“劳先生费心。”
一句客气的先生,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厉承渊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却依旧顺从他的分寸,只将伞面大半倾向苏玉尘,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暴雨之中,衣衫湿得愈发深重。
长廊之下只有两人,四面是呼啸风雨,天地间只剩雨声轰鸣,再无旁人窥探目光。从前在沪上处处要避人耳目,如今此地四下无人,可苏玉尘心底的隔阂,比当初满城流言时还要厚重。
“这几日日日躲我,还是放不下当初离开的事?”厉承渊率先打破沉闷,雨声掩住他话音里藏着的无力。
苏玉尘指尖攥紧湿透的青衫衣角,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晕开一小片水渍,喉间酸涩堵得发闷:“我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当初一声不吭远走千里,让你踏遍江南风雪寻访四月,这般亏欠,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偿还。”厉承渊往前微挪一步,两人之间仅剩一拳距离,伞骨微微相抵,呼吸交缠在雨雾里,“玉尘,当初的分离不是你的错,是世道困住我们,是我没能更早护好你。我从未记恨,只日夜思念。”
苏玉尘抬眼,撞进他盛满疼惜与隐忍的眼眸。连日梅雨奔波,厉承渊眼底青黑浓重,下颌青胡茬未曾修整,一身湿透衣衫衬得身形落寞,可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毫无保留的珍视。
积压四个月的思念、愧疚、孤单在此刻尽数冲破伪装。苏玉尘眼眶瞬间覆上一层水雾,滚烫泪水混着冰冷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每每看见你,都忘不了当初自己有多狠心。”他声音发颤,“我总以为远走是成全,到头来只让我们两地煎熬,如今重逢,我依旧不敢坦然靠近,总觉得不配得到你的心意。”
自卑与亏欠牢牢捆住他,明明心底思念汹涌,行动上却下意识退缩。
厉承渊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口酸涩疼得窒息,再也克制不住长久以来的隐忍。他轻轻抬起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扣住苏玉尘微凉的手腕,没有用力束缚,只是稳稳将人留在伞下,不让狂风将他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