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狭小偏间，屋内被褥常年湿冷，没有炭火，入夜后寒意刺骨。苏玉尘点亮一盏微弱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手抄戏词，翻到沪上小院写下的游园词句，纸页边角那一点旧茶渍清晰可见，是从前两人安稳闲谈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不必遥遥相望，不必刻意避让，不必怀揣满心愧疚，一盏粗茶，两句戏词，便是安稳半日时光。如今扫清所有外界阻碍，重逢在烟雨江南，反倒处处拘束，两两煎熬。

提笔想要写下心中万千思绪，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晌，终究缓缓落下。千言万语，一半是藏不住的思念，一半是卸不下的亏欠，无从落笔，无处消解。

窗外梅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声响绵长，像永不停歇的叹息。苏玉尘蜷缩在单薄被褥之中，指尖紧紧贴着心口海棠玉佩，整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台下那人日复一日枯坐等候的模样。

渡口旁租下的小院，亦是整夜灯火长明。

厉承渊褪去潮湿长衫，换上一身干净粗布里衣，独自坐在窗前桌案旁，手中握着那方海棠刺绣绢帕，指尖一遍遍摩挲绢布上细腻花枝。窗外河面烟雨朦胧，整座小院空旷寂静，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暖意。

陈舟端来温热茶水，看着自家先生日日这般独自枯坐到深宵，眼底满是不忍，低声劝慰：“先生，您已经在水乡等候半月有余，日日只远远观望，苏老板心结迟迟未解，这般无休止消耗心神，终究伤身。不如暂且返回沪上，等过一段时日再来寻访。”

厉承渊抬眼望向戏台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声音低沉沙哑，裹着绵长无力：“回去又能如何？沪上空城，处处都是与他相关的旧物，不见人，思念只会更重。留在这里，至少每日能远远见他一面，确认他平安唱戏，冷暖尚可支撑。”

“可这般遥遥相望，无法靠近，与相隔千里别离又有几分差别。”

“至少如今他就在眼前，不再是杳无踪迹。”厉承渊轻轻摇头，眼底盛满包容的苦涩，“他心里那道坎只能自己慢慢解开，我不能逼迫，唯有日复一日安静等候，让他知晓，无论多久，我都不会放手离开。”

他坐拥整片黄浦江航运，能摆平所有商场风波，能踏遍山河寻回心上人，却唯独没办法一夜抹平苏玉尘心底的亏欠与自卑，只能耐着性子，日日枯坐戏台之下，以无声陪伴慢慢消融那人自缚的心牢。

连日等候，眼底青黑愈发浓重，三餐草草应付，满心满眼只剩台上那抹素青衣影。旁人都劝他暂且放手，唯有他自己清楚，从戏台初见那日起，这一缕尘影，便再也无法从心底剥离。

夜半雨势变大，风声裹挟细雨拍打窗面。厉承渊取出当初赠予苏玉尘海棠玉佩时留存的同料碎玉，握在掌心，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

他曾许诺寻一处栽满海棠的小院相守，如今江南海棠花期将近，两人近在一座水乡小城，却只能隔着一方戏台遥遥相望，连并肩赏一场花事，都成奢望。

隔日清晨，雨势稍歇，岸边几株海棠悄悄冒出花苞，粉白嫩芽藏在湿绿叶丛间。

厉承渊路过海棠树，驻足片刻，目光落在戏台方向，心底生出一丝微弱期盼，盼着苏玉尘早日放下心结，能同他并肩站在花下，不必避让，不必愧疚，坦然承接彼此心意。

可午后登台，苏玉尘抬眼望见台下等候的人，依旧下意识垂眸躲闪，一句戏词唱得凄楚单薄，藏尽心底两难。

一曲落幕，台下人安静离场，没有半句交谈，没有片刻停留。

戏台与渡口小院，隔着一片烟雨河道；两人两心相系，却隔着一道自我捆缚的心结。

日日戏台相望，一眼相思，满心亏欠，近在咫尺，不能相近。江南梅雨无尽，海棠含苞待放，世间所有阻碍尽数消散，只剩一人自困枷锁，一人耐心苦等，日复一日，吞尽无人分担的绵长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