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等候,厉承渊眼底青黑厚重,身形清瘦了不少,往日周旋商场杀伐果决的气场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空落与隐忍。
陈舟端来温热茶汤,看着自家先生独自对着空寂院落失神,终究忍不住再次规劝:“先生,江南春光已经彻底落幕,海棠花期早已结束,您在水乡等候月余,苏老板心结始终没有松动。不如暂且动身返回沪上,打理搁置许久的码头事务,给彼此一段长久的距离冷静。”
厉承渊指尖轻轻摩挲袖内那块海棠碎玉,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回去又能如何?沪上整座城池,处处都是与他相关的回忆,见不到人,思念只会愈发浓烈。留在这里,至少每日能远远见他登台唱戏,确认他平安温饱,不至于杳无踪迹。”
“可这般遥遥相望,无法靠近,与当初千里别离又有几分区别。”
“至少如今他就在眼前,不再是无处寻觅。”厉承渊抬眼望向戏台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眼底藏着执拗又柔软的执着,“我不逼他即刻放下心结,只愿日复一日安静陪伴,总有一日,他能放过自己,不必再用过往苛责自身。”
他坐拥整片黄浦江航运,能调动无数人手踏遍山河,能摆平所有狡诈洋商与满城流言,却唯独拆不开苏玉尘自我筑起的心牢,只能耐着性子,耗过整个暮春,还要继续熬过绵长湿冷的初夏。
第二日清晨,天阴沉沉的,凉风吹得河道水波泛冷。
苏玉尘如常登台。台下茶座,厉承渊如期而至,一身素色薄长衫,抵挡不住暮春的寒凉,肩头微微收拢,目光沉沉锁在台上青衣身上。
一曲唱至中段,苏玉尘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盛满隐忍与惦念的眼眸。四目相撞的一瞬,万千情绪翻涌,思念、愧疚、酸涩交织缠绕,堵得他喉间发紧,一段戏词细微滞涩。
台下乡邻不明所以,只当他气息不稳,稀稀拉拉几声叫好,衬得台上人心事愈发难堪。苏玉尘慌忙侧过身,背对茶座方向,再也不敢回望,水袖死死攥在掌心,指尖泛白。
厉承渊坐在台下,将他所有闪躲落寞尽收眼底,心口酸涩层层堆叠。他清楚苏玉尘心底的枷锁一日不解,两人便一日只能这般相望无言,春尽天凉,往后无数个阴湿白日、寒凉长夜,依旧要独自煎熬。
苏玉尘快步遁入后台隔间,闭门不出;厉承渊安静坐至茶客尽数离场,才独自起身,沿着河道缓步走回小院,沿途风吹枝叶,簌簌作响,一路孤身,无人相伴。
暮春将尽,凉意渐生。
戏台之上,一人藏满心结,日日闪躲相望;渡口小院,一人守满院海棠,岁岁安静苦等。
世间所有外界阻碍早已烟消云散,海棠花期彻底落幕,春光一去不返,两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隔着一方戏台,相望无言,各自吞咽无人分担的绵长酸涩。春尽天凉,前路漫漫,不知还要熬过多少个孤寂朝夕,才能解开心中枷锁,不必再这般两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