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他一直没有别人,你们也别总劝他。周砚行这个人,心里很倔。他认定了,就不太会改。”
温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
照野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
“妈,你看,我是不是长大了?”
温母哭着点头。
照野笑:“那你和爸也要听一下成年人的安排。”
温母后来把这些话一件件记在心里。
照野走后的第一年,周砚行常来家里。
他的确瘦了很多,也安静很多。温母按照照野说的,给他夹菜,催他喝汤,不在他进照野房间时立刻打扰。
有一次,周砚行在照野房间待了很久。
温母站在门外,端着一杯热水。她想敲门,又想起照野那句,如果他坐在我房间里很久,你们别急着叫他出来。
于是她等。
等到水都快凉了,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温父从客厅走过来,低声问:“还没出来?”
温母摇头。
温父沉默片刻,说:“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温母终于轻轻敲门。
门开时,周砚行眼睛红得厉害,手里还拿着那本《不规范病历》。
他看见温母,第一句话是:“阿姨,对不起。”
温母心里疼得一塌糊涂。
“你没有对不起谁。”她把水递给他,“照野说过,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周砚行怔住。
温母眼泪落下来,却努力笑:“他还说,要是你一直不出来,我们再叫你。”
周砚行低下头,眼泪砸在杯口。
那是温母第一次把照野生前的嘱咐告诉他。
后来,她慢慢告诉他更多。
告诉他照野让她监督他吃饭。
告诉他照野说,周砚行难过时不要只看论文。
告诉他照野说,如果周砚行去海边,记得让他拍照。
每告诉一件,周砚行都会安静很久。
有一次,他听完以后说:“他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温母说:“因为他爱你。”
周砚行眼眶红了。
温母又说:“也因为他知道你会难过。”
温照野离开后,温母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砚行。
她心疼他,又怕自己的心疼让他更难受。她想把他当孩子,又怕越过了边界。她想说你要往前走,又觉得这句话太轻,轻到对不起照野留在他心里的重量。
后来她想明白了。
她不需要替周砚行决定该怎么活。
她只需要像照野嘱咐的那样,好好照顾他。
所以逢年过节,她会给周砚行留碗筷。天气冷了,会提醒他添衣。医院忙的时候,会给他发消息,说家里煲了汤,有空回来喝。
周砚行一开始总回:“谢谢阿姨,不用麻烦。”
温母就回:“照野说你不许客气。”
这句话很有用。
每次发过去,周砚行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回:“好。”
温母看着那个“好”,常常会笑,也会哭。
她知道,照野仍然在管着他。
多年后,周砚行真的成了很好的医生。
温母在新闻里见过他,在医院公众号里见过他,也在很多病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别人夸周医生年轻有为、专业可靠、温和耐心。
温母每次听见,都会在心里跟照野说,你看,他真的做到了。
可她也看见,周砚行的爱没有因为时间变少。
那份爱变得更安静。
他不会时时提起照野,可每年生日一定来。每次来,都会带一束温照野喜欢的花,也带一只小蛋糕。去墓园时,他会陪他们说话,然后一个人在墓前待一会儿。
温母有一次远远看着他,看见他蹲在墓前,低头说了很久。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研究生了。他肩背更宽,也更沉静,像真正能为很多人挡风的医生。
可在温照野面前,他仍然像那个第一次被爱照亮的年轻人。
温母心里忽然很酸,也很暖。
她想,照野啊,你把他教得很好。
你也让他很难过。
周砚行三十五岁那年,温母和温父终于让他改口。
这其实也是照野的心愿。
温照野生前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妈,我要是跟周砚行结婚了,他是不是就得叫你妈?”
温母当时怕他难过,故意顺着说:“那要看小周愿不愿意。”
照野说:“他肯定愿意。他就是不好意思。”
温母问:“你怎么知道?”
照野笑:“我了解他。”
这句话,温母记了很多年。
那年照野生日,周砚行来家里,进门还是叫阿姨、叔叔。温母忽然觉得不能再等。
她想,照野看得那么清楚,她这个当母亲的,也该替他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说完。
于是她说:“砚行,今年别这么叫了。”
周砚行怔在那里。
温父接着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叫我们爸妈吧。”
周砚行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
温母抱住他的时候,忽然想起照野那句,他肯定愿意,他就是不好意思。
这孩子啊。
看人真准。
那天去墓园,温母在照野墓前说了很多。
说周砚行现在很好。
说他终于改口了。
说他们会听照野的话,好好照顾他,也不把他困住。
说如果有一天周砚行有了新的生活,他们会祝福。可如果他一直把照野放在心里,他们也会陪着他。
说到最后,温母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照野,妈妈知道你放心不下他。你放心,我们在。”
风吹过来,花轻轻晃了一下。
像照野又笑了。
温母有时觉得,父母失去孩子以后,人生会永远少一块。那块地方没人能填,也不该被填。可是照野留下的爱,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她、温父和周砚行牵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完整地走出来。
可他们一起往前走了。
周砚行后来每次回家,温母都会多做一道菜。温父还是会把糖醋排骨做得偏酸。周砚行现在会直接说,爸,今天有点酸。
温父会说:“你和照野一样挑。”
周砚行会笑:“他比我挑。”
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
却并不冷清。
温母知道,照野一直在。
在周砚行无名指上的戒指里,在那本不规范病历里,在每一次生日祭拜里,在温家多出来的一副碗筷里。
也在她终于学会叫周砚行吃饭时,不再只说“小周”。
她会说:“砚行,回家吃饭。”
而周砚行会回:“好,妈。”
每一次听见这声妈,温母都觉得心里疼一下,又暖一下。
她想,照野最放心不下的人,终于没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带着爱,成了他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