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生病以后,最常对母亲说的一句话是,妈,你别告诉周砚行。
一开始,温母没太懂。
她以为这是年轻人谈恋爱后的小别扭。照野从小就要面子,怕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难受,怕在周砚行面前显得不漂亮、不轻松、不像他自己。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要面子。
照野是心疼周砚行。
有一次是半夜。
那天周砚行学校里有事,没有留到很晚。照野嘴上催他走,说周同学再不回去,导师就要来病房抓人了。周砚行走后不到半个小时,照野就疼起来。
温母那晚陪床。
她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照野?”
照野蜷在被子里,手指攥着床单,额头上一层汗。
温母吓得按铃,他却先抓住她的手腕。
“妈。”他声音抖得厉害,“别给周砚行打电话。”
温母眼泪一下出来:“你都这样了。”
“护士来就行。”照野咬着牙,努力把声音压低,“他明天有组会。”
温母那时又急又心疼:“组会有你重要吗?”
照野疼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睛湿漉漉的,却还冲她笑了一下。
“对他也重要。”
那一瞬间,温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儿子从小被爱着长大,想要什么都说得理直气壮。小时候发烧,会抱着她的胳膊说妈妈我难受;摔倒了,会举着膝盖让她吹;考试没考好,也会回家往沙发上一倒,说今天需要家庭安慰。
生病以后,他反而越来越懂事。
懂事得让温母心口发疼。
他疼的时候怕父母难过。
恋爱以后,又怕周砚行难过。
那晚护士来了,给他处理。照野疼得发抖,却一直没哭出声。等那阵最厉害的疼过去,他才靠在枕头上喘气,眼睛红着,第一句话还是问:“妈,你没给他发消息吧?”
温母说没有。
照野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他已经够累了。”
温母给他擦汗,手指都在抖。
“照野,你也很累。”
照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更懂他。”
那天以后,温母才真正明白,她看到的爱情已经不只是年轻人的心动。
照野在病中慢慢学会心疼一个人。
这种心疼深入骨头。又散在很多细小的嘱咐里。
他会让温母多带一份饭,说周砚行肯定又没吃。
会让温父别当着周砚行的面说太重的话,说那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里什么都往里放。
会在周砚行离开后,盯着门口看很久,然后假装只是发呆。
温母有次问他:“舍不得啊?”
照野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妈,你现在怎么这么八卦?”
温母笑:“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照野低头转着杯子,过了很久才说:“嗯,舍不得。”
这是他很少说出口的实话。
温母坐在他床边,听他继续说。
“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很高兴。现在也高兴,可是高兴里老掺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照野想了想:“舍不得,害怕,还有一点……不甘心。”
温母眼眶微热。
照野没有看她,声音很轻:“妈,我刚学会喜欢他。”
他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把那句话慢慢咽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好。”
温母那时没忍住,转过脸去擦眼泪。
照野看见了,又笑起来:“哎呀,你别哭。我就是随便说说。”
温母说:“你在妈妈面前不用总是随便说说。”
照野安静下来。
那天,他终于靠到母亲肩上,像小时候发烧那样。
“妈。”他低声说,“我不想让他以后只记得我疼。”
温母抚着他的头发:“他不会。”
“他会的。”照野说,“他太会记这种事了。别人疼一下,他能记很久。我怕我以后……不好看的时候,被他记一辈子。”
温母心里像被针扎。
照野说:“所以我要拍写真,要理头发,要吃火锅,要坐公交。我得多留点别的给他。”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
“不能让我男朋友的回忆素材太单一。”
温母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
很多人以为照野做那些小事,是为了自己高兴。那当然也是。可温母知道,他还想替周砚行储存一些彩色的记忆。
他怕周砚行以后难过时,只能想起医院的白墙和自己疼到发抖的样子。
所以他拼命把有限的日子过得热闹。
热闹到后来周砚行想起他时,能先想起阳光、照片、番茄锅、雪糕和戒指。
还有一次,是求婚前几天。
照野那时候已经回家,夜里睡得很浅。温母半夜起来看他,发现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只海沙瓶。
周砚行睡在窗边折叠床上,太累了,终于睡沉一点。
温照野朝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母轻轻走过去,给他披上外套。
“又睡不着?”
照野点头。
温母想叫醒周砚行,被照野拦住。
“让他睡吧。”他看着窗边的人,“他这几天眼下都青了。”
温母坐在他床边。
房间里很暗,只有小夜灯亮着。照野握着海沙瓶,手指瘦得让人心惊。
“妈。”他说,“以后你和爸多照顾他一点,好不好?”
温母一怔。
照野没有看她,眼睛一直落在周砚行身上。
“他看着很会照顾别人,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难过了也不说。”
温母眼泪慢慢涌出来。
“你自己跟他说。”她说。
照野笑了笑:“我说了,他会答应。但答应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倒是真的。
周砚行很会答应照野。照野说按时吃饭,他答应;说不要熬太晚,他答应;说不要皱眉,他也答应。
可他自己难过起来,未必记得照顾自己。
照野低声说:“妈,他以后要是来家里,你多给他夹菜。爸做菜偏酸,他其实吃得出来,但是会夸好吃。”
温母哭着笑了一下。
“还有,他要是坐在我房间里很久,你们别急着叫他出来。他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如果他一直不出来,再叫他。”
温母握住他的手:“照野。”
照野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你们也会难过。”他说,“可是我没办法只拜托别人。我最放心的人就是你和爸。”
他转头看母亲,眼睛亮得湿润。
“妈,我把他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替我绑住他。他以后如果有新的生活,你们也别怪他。”
温母喉咙哽住:“他不会。”
“我知道他很难。”照野说,“所以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欠我。”
他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