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三十五岁那年,成了很多人口中的周医生。
这个称呼在不同地方有不同重量。
在科室里,年轻医生喊他周老师。病人家属喊他周主任,语气里带着信任,也带着急切。媒体采访时,会在他名字前面加上一串头衔,优秀青年医师、重点项目负责人、某项临床研究团队骨干。
周砚行每次听见,都只是点点头。
他不太习惯别人把他夸得太高。
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用了很多年,也用了很多人的爱。
其中有一个人,永远停在二十三岁。
温照野。
这个名字被他放在心里最亮、也最安静的地方。平时不常拿出来说,怕说轻了,也怕说重了。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远过。它在他每一次问诊里,在每一次夜班里,在他看见病人强撑笑意的瞬间,在他吃一支原味雪糕时,在他路过海边的时候。
温照野已经离开很多年。
周砚行仍然戴着那枚素圈。
做手术和一些特殊工作时,他会摘下来,放进贴身的小盒子。下班后再戴回去。科里有人见过,问他:“周老师,您结婚了?”
周砚行那时正在洗手,闻言停了一下。
水流从指尖落下去。
他很轻地笑了笑,说:“嗯。”
对方有点意外:“没听您提过爱人。”
周砚行擦干手,把戒指重新戴回去。
“他不在了。”他说。
那个年轻医生愣住,连忙道歉。
周砚行摇头:“没关系。”
他神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并不代表不疼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学会把疼痛放在身体里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让它泛滥,也不假装它不存在。
爱一个离开很久的人,需要学会很多事。
学会继续吃饭,继续工作,继续在春节回家,继续在病房里跟别人说“今天还可以再吃两口”。
也学会承认。
有些人走了,仍然是爱人。
这一天是温照野生日。
周砚行上午查完房,下午没有排门诊。科里知道这一天他每年都会请假,没人多问。刚入职的小医生好奇,师兄只说:“周老师有很重要的人要见。”
周砚行换下白大褂,穿了一件浅色衬衫。
出门前,他在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另一枚素圈,属于温照野。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温照野穿白衬衫,站在林荫路上,笑得很亮。
周砚行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收进包里。
温父温母已经在家等他。
这么多年过去,温家的陈设变了些。客厅换了沙发,墙重新刷过,厨房灯也换了新的。可温照野的房间仍然保留着大半原样。书架上的模型擦得很干净,墙上的照片没有摘。床头放着那只海沙瓶,旁边贴着一张已经有点褪色的贴纸。
活一天,赚一天。
周砚行每次看见这几个字,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温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
“砚行来了。”
“阿姨。”
这两个字刚出口,温母的笑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温父。
温父坐在餐桌旁,手里正拿着一束白色和淡黄色的花。听见这声阿姨,也抬起头。
客厅安静了几秒。
温母走到周砚行面前,轻声说:“砚行,今年别这么叫了。”
周砚行一怔。
温母眼睛红了,语气却很温柔:“照野走了这么多年,你每年都来,逢年过节也来。我们家里一直给你留着碗筷,客房也一直给你留着。”
她停了一下,眼泪落下来。
“你当年已经求婚成功了,我们也早就同意了。”
周砚行喉咙发紧。
温父放下花,走过来,声音有些哑:“小周,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叫我们爸妈吧。”
周砚行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是很多人口中冷静可靠的周医生,能在手术室里做很难的决定,能在家属崩溃时把话说得清楚。可这一刻,他像又回到了二十三岁,站在温家的客厅里,手足无措。
温照野曾经笑着说,他把周砚行放进自己家里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家也一直没有把他请出去。
周砚行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爸。”
温父眼睛一下红透。
周砚行又看向温母。
“妈。”
温母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掉。她伸手抱住周砚行,像抱住自己又多出来的一个孩子,也像替温照野抱住那个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好。”她哭着说,“好。”
温父抬手拍了拍周砚行的肩,掌心仍然温热。
这顿午饭很简单。
番茄炒蛋,清蒸鱼,青菜,还有一道偏酸的排骨。温父说:“照野以前嫌我酸,后来生病了又说正好。也不知道到底哪句是真的。”
周砚行夹了一块,吃完后说:“他两句都是真的。”
温母笑起来,眼睛还红着:“他就是这样。”
周砚行也笑。
吃饭时,温母给他夹菜,夹得比往年更多。
“你瘦了。”她说。
周砚行低头看碗:“最近忙。”
“忙也要吃饭。”温母说,“照野本子里写了,你必须按时吃饭。”
周砚行点头:“我记得。”
温父看着他:“今年门诊多吗?”
“多。”周砚行说,“新收了几个年轻病人,有一个很会开玩笑。”
温母问:“像照野?”
周砚行笑了一下:“没有他厉害。”
温母也笑,笑着笑着,又低头擦了下眼角。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去墓园。
今天阳光很好,风也轻。墓园里很安静,松柏被修剪得整齐,石阶干净。温父拿着花,温母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温照野以前爱吃的小点心,周砚行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杯子蛋糕。
蛋糕上没有蜡烛。
只有一个小牌子,写着生日快乐。
温照野的照片嵌在墓碑上。
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眉眼弯着,像下一秒就会开口,嫌他们来得太隆重,影响他清爽帅气的个人形象。
温母把花放下,伸手摸了摸照片。
“照野,生日快乐。”
温父也说:“生日快乐。”
周砚行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照片。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温先生,生日快乐。”
风从墓园吹过,花瓣轻轻动了一下。
温母听见这个称呼,眼泪又掉下来。温父扶着她,两个人在墓前说了些家常话。说家里厨房重新装了,说楼下小孩今年考上大学了,说周砚行现在很有名,病人都夸他好。
温母说:“你看,我们小周成了很好的医生。”
周砚行眼眶发热。
温父温母说完后,温父拍了拍周砚行的肩。
“我们去那边坐会儿,你陪他说说话。”
周砚行点头。
墓前只剩他一个人。
他蹲下身,把杯子蛋糕放好,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温照野的戒指。
他没有把戒指放在墓前,只是拿出来,让它在阳光下亮了一会儿。
“我带来了。”周砚行说,“没有弄丢。”
照片里的温照野笑得明亮。
周砚行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今天爸妈让我改口了。”他说,“我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