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会很得意。可能会说,周砚行,转正家属终于完成最终手续。”
他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这些年,我有按时吃饭。大部分时候。”
“也去看了海。去了很多次。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买了一支原味雪糕,吃完以后觉得太甜。后来又买过几次,还是甜。”
“你要求真的很多。让我看海,让我吃饭,让我不要把生活过得太苦。”
周砚行眼睛红了,声音仍然温和。
“我有努力。”
“我现在三十五岁了。比你大很多了。很奇怪,对吧?以前你还说你比我大几个月,让我叫哥。现在我比你大了这么多。”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可我有时候还是觉得,你比我会活。”
墓园很安静。
远处温父温母坐在长椅上,没有看他。周砚行低头,把戒指握在掌心。
“我最近跟我妈说了。”
这句话出口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是自己的母亲。
那个独自把他养大,很多年都不敢过问他感情生活的女人。
“她以前问过我,怎么一直不谈恋爱。我总说忙。前阵子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回去陪她住了两天。晚上吃饭时,她又问了一次。”
“我跟她说,我已经结婚了。”
“她很惊讶,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很多年前。”
周砚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说我的爱人去世了。”
“也许以后,我没有办法再有其他爱人。”
那天晚上,周母坐在餐桌对面,很久没有说话。
周砚行以为她会难过,会心疼,会劝他往前看。可母亲只是红着眼睛问他:“他对你好不好?”
周砚行说:“很好。”
周母又问:“你很爱他吗?”
他说:“很爱。”
母亲低下头,眼泪落进碗里。过了很久,她说:“那下次带我去看看他吧。”
周砚行在墓前闭了闭眼。
“她没有怪我。”他说,“她只是说,我爸走以后,她一直怕我心里太空。她知道有人好好爱过我,反而放心一点。”
“照野,我妈也想见你。”
“下次我带她来。”
风吹过来,墓前的花轻轻晃了一下。
周砚行抬手擦掉眼泪。
他现在哭得比年轻时少。
不是因为爱变淡。是因为这些年,他慢慢学会了另一种方式跟温照野相处。
早上出门前对他说一句我去上班了。
吃饭时想起他,就多吃两口。
遇见害怕的病人,耐心地听对方把玩笑说完。
生日这天来看看他,告诉他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这些年长大了很多。”周砚行说,“以前我总觉得,长大就是变得有用,变得冷静,变得能做更多事。”
“后来我发现,长大还有别的样子。”
“比如承认自己仍然会疼。”
“比如不再因为救不了谁,就恨自己。”
“比如知道爱一个离开的人,也可以继续生活。”
“比如叫爸妈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借谁的家。”
他说完,看向远处。
温父温母坐在长椅上,温母低头擦眼睛,温父握着她的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很多年前温家客厅里的光。
“我现在有两个家了。”周砚行轻声说,“一个是我妈那里,一个是你家。”
“你把我带进来,他们也没有让我走。”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上来。
“温照野,我真的很想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也不需要修饰。
这么多年,他说过很多得体的话,安慰过很多家属,做过很多学术报告。可在温照野面前,他还是只想说最朴素的那一句。
我很想你。
“我想你叫我周秘书。”
“想你嫌我把恋爱谈成随访。”
“想你说番茄锅也是火锅。”
“想你问我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笑了一下。
“今天赢什么呢?”
他想了想。
“赢爸妈让我改口。”
“赢我跟我妈说了你。”
“赢我三十五岁了,还很爱你。”
风很轻。
墓前的花香淡淡的。
周砚行把温照野那枚戒指重新放回盒子里,收好。他没有把它留在这里。那枚戒指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属于曾经那间卧室、那张折叠床、那场求婚,也属于以后每一次他来看温照野的路上。
他站起身前,又轻声说:“我今年也会好好过。”
“会吃饭,会睡觉,会看海,会给爸妈打电话。”
“也会继续爱你。”
“这件事不用努力。”
“它自己就会一直往下走。”
温父温母回来时,周砚行已经把蛋糕摆正。
温母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轻轻说:“回家吧。”
周砚行点头。
三个人离开墓园时,阳光正好。
走到门口,温母忽然伸手,替周砚行理了一下衣领。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
周砚行看着她。
温母说:“今天照野生日,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周砚行喉咙微紧。
“好。”他说,“妈。”
温母眼睛又红了,却笑起来。
温父走在前面,听见这声,也停了停脚步。
然后他说:“晚上做糖醋排骨。”
周砚行笑了一下:“爸,少放点醋。”
温父回头看他,眼里有泪,嘴角却扬起来。
“知道。”他说,“你和照野都嫌酸。”
周砚行没有纠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淡。
温照野停在二十三岁的春天里。
周砚行带着他的爱,走过了很多年。
那份爱没有变成沉重的碑。
它更像一条很长的路,从病房走到家里,从家里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到周砚行后来见过的每一个清晨。
还会继续走下去。
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