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雨水稠密，自打开了春，便少见晴日。侍女跪坐在廊下，握着剪子在红纸上虚虚比划着，回廊拐角处跳过来一只狸奴，险些碰翻药炉。

侍女忙起身将它抱开，却被蹬破了新制的裙衫，气得直跺脚，指着它骂:“去！去！”

年轻女孩的嗓音和着风雨声传进内室，刁嬷嬷微微皱眉，仍旧盯着面前跪在蒲团上的人，抬高声音提醒:“二娘子？”

被唤作二娘子的女孩看上去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净面容清秀，一双手被打得高高肿起，倒是不曾哭闹，发木的双眼缓慢地眨了眨，俯身磕头:“二娘领训。”

嬷嬷方满意地收回戒尺，留下一句:“三日后夫人宴请桓公子，二娘子应当面致歉。”

阿竹看着嬷嬷走远，忙将二娘子扶起，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替她敷肿。阿桃在药膏里掺了些冰片，用木勺轻轻搅拌，忍不住埋怨两句:“说来也不是二娘子的错，怎的这样狠心。”

阿竹瞪她一眼:“你少多嘴。”

喝止了阿桃，阿竹看着沉默不语的二娘子，颇感忧心。二娘子三年前才从乡下被接回池家，在父母兄弟面前远不如大娘子讨人喜欢，这也罢了，前些日子又冲撞了邪祟，忽然在宴上发狂，拿匕首捅伤了桓家三郎。

那一刀伤在肩上，深可见骨，像二娘子这样的闺阁女娘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只能是被邪祟附身了。若是大娘子遇到这样的事，夫人恐怕能请人做上十日的道场，到二娘子这里只得了一句“没一日肯消停”的评语。

请道士驱过邪，又叫二娘子每日跪领十下手板。

“二娘子千万别想左了，夫人并非不疼您，只是桓家三郎这回伤得颇重，总要给桓家那边做个样子。”阿竹絮絮地说着话，将药膏涂在二娘子的掌心。

掌心痛意灼热，依稀还能回忆起鲜血溅在手上的温度，她开口问:“桓玄，死了吗？”

阿竹险些打翻药瓶，阿桃快嘴快舌:“没死，好着呢，二娘子只是伤了他的肩膀。”

“哦。”她缓缓点头，“我为何在此？”

阿竹愈发着急，伸手去探她的额温:“这是娘子的闺房啊。”

壁上挂一幅四时风物图，底下的案桌供了几样新鲜茶果，拔步床前悬着青纱帐幔，绣的是花草鱼虫的纹样。

屋内陈设雅致，是母亲派人来给她收拾的屋子。被接回池家的那年，她刚满十二岁，见什么都新鲜，把库房里最好的东西摆了满屋，别家小娘子来做客，回去都笑说被她屋里的金器晃得眼睛疼，往后再不敢来了。

她丢了脸才知道不妥，又照着池漪的样子学，被三弟说给母亲听，母亲便派了身边的侍女过来帮她收拾屋子。

母亲很不高兴，觉得她样样都要比着池漪，争强斗胜没有大家风范。

三弟笑嘻嘻地问她听没听过东施效颦的故事，她摇摇头，再追问三弟却不肯说了。母亲叹息一声，找了女先生来教她读书识字。

那都是出嫁前的事了。那时候怎么也不明白，明明她才是池家的亲生女儿，为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池漪？她争过抢过，而后一败涂地心灰意冷。

后来池家将她嫁给桓玄，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她第一次不羡慕池漪的东西。桓玄是家中庶子，一成婚就被分出桓家，可这些都不要紧，她会对桓玄很好，不论贫富贵贱，他们都会相互扶持走完一生。

可笑。真是可笑。

池胭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怪音，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好痛。”

阿竹安慰她:“二娘子先吃药，睡一会儿就不疼了。”

池胭躺在床榻上，抬手按住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样狠的毒药，孩子恐怕也保不住的，即便侥幸活下来，桓玄又会怎么对待一个他并不期盼的孩子？他会迎娶池漪，会生下他真正想要的孩子，忽视，冷眼，她的孩子终究会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

她颤抖着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在锦被下蜷缩，仿佛有人将手伸进她的喉咙，搅弄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被人轻轻掀开，柔和的气息落在她后背上，略带焦急的温柔女声响起:“二娘莫怕，阿姨在呢。”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一个面容有几分憔悴的女子将她搂到怀里拍哄着，嘴里哼着熟悉的调子。

“……青姨。”

青姨答应一声，将一张叠好的符压在池胭的枕下，絮絮地说着:“不怕，不怕，邪祟都叫真人赶走了，阿姨求了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敢来吓我们二娘。”

青姨是父亲的妾侍，因为性子温柔低调，在府中一直不怎么起眼。她被接回京城后，母亲也曾亲自抚养过她一段时间，直到她抢了池漪的首饰，母亲觉得她顽劣不堪，将她交给青姨照料。

母亲早早看出她不是什么可造之材，也没有精力去雕她这块朽木，只要她跟青姨学得温顺懂事些。

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只当学好了还能回到母亲身边。青姨却很少教她什么，被她问急了，只是苦笑，话音却坚定:“二娘是府里嫡出的小娘子，不必学我这份功夫，该多读书，好好做功课。”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黄符怔了半晌，再看青姨腕上空落落的，常戴的那只玉镯不见踪影，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阿姨不能出门，哪里求来的符，一定叫那些婆子给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