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女人想要往外头买东西,总要陪送些银钱,青姨倒不觉得有什么,怕二娘子脾性上来了要发作,笑着哄她:“一点跑腿的钱,再多了她们也不敢要。”
池胭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神定在一处,忽而打开床头那只六层的妆匣,拿出一只翡翠镯子套在青姨腕上,青姨愣神的功夫,身上多了三四样首饰。
榻上那只妆匣是池胭的宝贝,她最喜欢的首饰玩意都堆在里头,无事便拿出来赏玩。青姨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忙将首饰摘下:“二娘子……”
“我的东西都给阿姨。”
纵然是孩子话,听了也觉得熨帖,青姨眼眶微热,抬手摸摸她的头发:“这些东西我戴着就太招眼了,二娘子替我收着吧。”
池胭不肯,僵持片刻,青姨只好收下那只手镯,又往袖子里头藏了藏。
阿桃上前来凑趣:“二娘有没有东西赏我?”
池胭露出一点笑容,倒一把珍珠在她掌中。阿桃轻轻呀了一声,这等品相的珍珠名贵,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拿去和阿竹分了吧。”
说话间,又拿了匹新布给那个被狸奴蹬破裙子的小侍女做衣裳。
池胭一向出手大方,阿桃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深想,只当她心里不舒坦撒钱玩,又笑着奉承了几句。
池胭看着比前几日精神一些,肯吃饭也肯与人说话,青姨渐渐放心下来,越发觉得这符灵验。
池胭看她忙前忙后,心想,算到最后这个家里也只有这位姨娘是用心对她,仔仔细细地照顾了她五年。
可她又是怎么做的?与桓玄成婚后,她分明有机会将青姨接到身边照顾,却因害怕池夫人不快,一直没有开口。就连青姨去世的消息,她都是几个月后才知道。
她这样无情无义,难怪会不得善终。池胭死死咬住牙关,将脸埋进青姨的怀里。
池胭睡了这些天第一场好觉。
第二日,她穿戴好去正院给池夫人请安。刚刚迈进院门,就有一个俊俏的少年跳到她跟前,笑嘻嘻地喊:“二姐姐。”
“二姐姐这次可把我害惨了,父亲知道那把匕首是我借给你玩的,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那日宴上,池原拿了新得的匕首给她看,说是吹毛立断削铁如泥。
满目珠光翠影,脂粉香和着谈笑声,侍女的青绿衣裙如同荡开的水波,池胭以为身在梦中,接过匕首问池原:“当真锋利?”
池原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看向不远处与人交谈的桓玄。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池胭想放声大笑,血溅到脸上的感觉却让她喘不过气来,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二姐姐?”
池胭眼睫轻颤,视线里池原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她在祁阳乡下的家中,也有一个弟弟,所以她第一次见到池原的时候是很喜欢他的。池原也是这个家里,除了青姨以外待她最亲热的人,他们一起翻墙,一起闯祸,仿佛亲密无间。
有一回惹恼了大人,她怕池原挨罚,站出来替他顶罪,最后被罚跪祠堂,池原偷偷溜进来给她送烧饼吃。她恍惚想起从前,每回跟养母吵完架,总会被罚不许吃饭,阿远就会偷偷留下他的那份口粮,分一半给她。
阿远很瘦,总将腰背挺得笔直,说:“我不饿。”
她想,这个家里也不是人人都视她如无物,哪怕池原似乎更亲近池漪,她也没办法对他生气。
直到后来,她无意间听见池原跟池漪说笑:“那个乡下丫头怎么能跟阿姐比,阿姐你不知道,我拿下人吃的烧饼哄她,她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啃得鼻涕眼泪直流,真是恶心。”
池漪仿佛也被他逗笑,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又这样淘气,她待你却是真心实意的,你也不想一想,你一年多少衣裳鞋袜都是她亲手缝制的。”
池原满不在乎地道:“不给她找些事做,她岂不是又要来找阿姐的麻烦,真真是烦人透顶。”
池胭几乎要被自己蠢笑了,她怎么就看不出呢,看不出池原的笑意里总掺杂着三分轻蔑,他跟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并没什么区别。
“多谢你给我那把匕首。”池胭缓缓开口。
池原大概没想到能听见这样的回答,摸了摸鼻子,凑近了问道:“二姐姐,你是真中了邪,还是跟桓三有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