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胭并未答话,只侧首望向屋内缓步走出的裙裳丽人。那人立在廊下,浅浅一笑,便压过满庭芳菲:“阿原、阿胭,你们在外头说些什么?怎么还不进来给母亲请安?”
池原立刻收起戏谑的表情,冲池漪的方向行了一礼,跑过去朗声喊道:“阿姐。”
池胭落后池原几步,面对这个压了她半辈子的天之骄女,奇异地不起波澜:“大姐姐。”
姐弟俩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池胭会乖乖地对池漪见礼。池原转了转眼珠,挑眉与池漪对视一眼。
池夫人的女儿被身边的奴婢换成小商贩之女,这件事对池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对外都说当年是诞下一对双生女,因卦象显示不祥,小女儿被送去乡下抚养,年满十二方可接回。池胭不愿处处矮池漪一头,并不肯唤她一声大姐。
池漪惊讶过后,旋即笑道:“妹妹可好些了?母亲说你要静养,不许我们去打搅,这才没有去探望你。”
池漪说话从来都很合分寸,池夫人吩咐禁足到她嘴里变成静养,全了池胭的面子。如果两人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池胭大概也不会讨厌与她相处。
“好多了,多谢大姐关怀。”
上一世在桓玄的书房发现那块刻着池漪名字的玉牌,心内如野火过境,烧得五脏内腑窒痛无比,如今再对着池漪,竟只剩一片奇异的平静。
走进东梢间,池夫人正翻看着设宴要用的菜单,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在上头浅浅划几道痕,吩咐一边的侍女添上几样时兴的菜式。见一众儿女进来,便放下单子:“一早就听见你们在外面,又在聊些什么?”
她生得端正雍容,不笑的时候很有几分威严,池原却不怕她,笑着开口:“我们说,二姐姐跟变了个人似的,温柔了许多。”
池夫人的目光便落到池胭身上,微微一顿,当着儿女的面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早饭后将池胭留了下来。
十四岁的女孩子,出落得像枝头嫩生生的玉兰花苞,胸前挂一只宝珠璎珞,衣衫得体,肩平身直,仪态仿佛已经挑不出问题。尚显稚嫩的一张脸上,唇线微微绷紧,露出几分倔强。
池夫人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的时候就知道她难成大器,不过好在眼神清明,并非奸恶之辈。她将池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原先也报了几分期望,可惜这孩子终究是被小户人家养得心窄善妒,屡屡与小漪争强。
被个贱婢换走自己的亲生女儿,池夫人自然愤怒,可事已至此,养女生女她一个也不愿放手。池胭只知嫉妒,却不明白池夫人的为难之处。
小漪宽和,一再忍让,最后惯得她愈发娇纵跋扈目中无人。池夫人大失所望,不再在这个女儿身上费心,过几年找个好人家将她嫁出去,陪送一付嫁妆也算全了母女之情。
虽这样想,到底还是盼她能成器些,偏偏前头又出了那样一桩事,实在叫人心烦。邪祟上身?池夫人是不大信这些鬼神之说的,略一思量,索性直言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池胭怔怔地看着她,慢了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桓池两家算旧交,桓玄虽为庶出但颇有才干,相貌也好,桓夫人对他观感颇佳。长女的婚事还能往上走,嫁给桓玄有些可惜,次女却不然,她疑心池胭听到风声,不满这桩婚事刻意捣乱。
池夫人定定地看她一眼:“母亲罚你,你怨不怨?”
池胭:“二娘有错在先,不敢生怨。”
池夫人颔首:“你大了,也该懂些道理,做错了事便该受罚。若那一日你真伤了桓家三郎的性命,没有人会管你是不是真的被邪祟冲撞,往后行事,多动动脑子。”
池胭:“是。”
池夫人声音缓和了一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