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阴云翻滚,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座皇城笼罩在其中,内侍劝他雪路难行,不如在宫中休息。他抬脚踩碎一块薄冰,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摇摇头:“备马。”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风从正面灌进来,裹着密密的雪籽,打在脸上针扎似的。他眯着眼,看前方白茫茫的路。
愈往前走,心里的那根线就拽得愈紧。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前几日出门时看见池胭的样子。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站在廊下,头发只是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他们还在冷战,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她先一步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他的视线。
长街深处有一点灯火在移动,提着灯笼的人踉踉跄跄地在雪地里跑着。
是门房上的小厮。
“殿……殿下……”小厮跑到马前,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灯笼也摔出去滚了两圈。
小厮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殿下,夫人,夫人她……”
青骢马嘶鸣一声,猛地往前一窜。马蹄打滑,差点将他甩出去。他夹住马腹,弓着腰,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雪水浸透了裤腿,膝盖以下像被冻成了两根木头,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痕迹,是靴子踩出来的,从二门一直延伸到上房。
他踏上去,脚印深深地陷进雪里,穿过垂花门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桓玄的脚步一顿,脸色阴沉得吓人。上房的门没有关,门帘高高卷起,屋内烛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江远整个人跪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怀里抱着池胭。
她头发散了,铺在江远的臂弯里,乌黑一缕黏在煞白的脸上,细伶伶的手腕垂在地上,像枯荷的茎叶。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桓玄想不起来,冰雪浸透的冷意侵入肺腑,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心肺剧痛。江远抬起头,声音嘶哑,旁边的大夫低头叹气,他什么也没听清,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身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托住了她垂落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很轻,拧人的时候却很疼,总是涂着鲜亮的颜色,戴着金钏玉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现在冰冷,僵硬,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意从颧骨传遍全身。
他猛地把江远推开,将人夺回自己的怀里。捧着那张脸,拇指从她的眉心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为什么不说话?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扣着她的后脑,指节泛白,手臂发抖。
桓玄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气息从唇间挤出来,嘶哑破碎。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他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石青色的,没有纹样。他盯着那帐顶看了很久,瞳孔才慢慢聚焦,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又做了那个梦。
那天在春明楼,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就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他心里。
他极轻地吞咽了一下,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狼狈的笑。
她还活着。都还来得及。
天边泛起一丝青白色,他站在窗边往远处看。
“公子。”侍者点燃一盏油灯,人影投在窗下,垂眸问道,“大人让我问您是否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