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他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靴底。风倒是停了，宫墙内寂寂无声，脊兽蹲在檐角，落了满身的雪，向远处眺望。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走在雪地上，母亲会牵着他的手，会替他系松开的斗篷带子，指尖凉凉的，碰在他下巴上，他缩一缩脖子，母亲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池胭也很喜欢雪天，据说她长大的那个地方从不下雪。她在窗台上堆一排奇形怪状的雪人，在冰碗里冻雕成花样的萝卜片，幼稚得好笑，还要把冰凉的双手往他衣襟里塞。

他抬手掖了掖衣领，指尖触到的皮毛柔软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凉意:“府里近况如何。”

穿红衣的内侍低头答道:“回禀殿下，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桓玄顿一顿，又问:“没有闹脾气不吃东西？”

内侍:“夫人胃口不佳，不过有陈太太劝着，一日三餐都照常饮食。”

太医每隔一日会去请一次平安脉，脉案会和那些奏折一起递到他的手边，那些话他几乎能背得出来。

“夫人如今还算康健，但心情郁郁，长此以往恐怕伤身。”

池胭赌着一口气不肯见他，他亦不习惯先一步低头，两两僵持，有数月不曾好好说过一句话。

三皇子发动宫变被禁军擒杀，皇帝缠绵病榻力有不支，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他。清除残党，稳住朝政，纵然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池胭也一句没有来问过。

他压住皇妃的诰封不提，若是以往，以池胭的性子，恐怕早就冲过来质问他。如今，却听不见一点动静。

“没有问过我什么时候回去？”

内侍的头更低了。

雪渐渐大起来，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桓玄罕见地感到一丝心烦意燥，他举步往皇帝的寝殿去:“今天我会回府。”

殿前的铜鹤上也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垂首的白鸟。檐下站班的太监望见他，殷勤地捧着手炉迎上前，帮他脱下大氅:“殿下，陛下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混合着药味和熏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桓玄神色不变，走到皇帝榻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榻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起来……过来……”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脚踏前站定。烛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皇帝费力地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缓慢地移动，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又像在透过他，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不大像你母亲。”皇帝翕动着嘴唇，“你出生的时候都说你更像我一些，你母亲生了两天的闷气，她当时更想要一个女孩儿。”

桓玄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怀你的时候她就一直念叨，要生个漂亮的小姑娘。可她还是很疼爱你的，你小时候的衣裳包被，许多都是她亲手做的。”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枯瘦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抬起，又无力地落在被面上，“她会雕刻玉石，却不擅长绣花，为你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还记得，她喜欢坐在春熙殿的廊下绣东西，日头照着她……”

说了太长的话，皇帝忍不住咳嗽起来，桓玄默不作声地替他倒了一盏润嗓的蜜水。

“我最初其实并不喜欢你母亲，她不大会说话，一开口总叫人生气，王府比她伶俐聪明的女子不知凡几。可被幽禁那几年，也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她依然平平静静的，也不抱怨。我问她怎么话越来越少，她想了一会儿告诉我，‘我爹叫我出门在外少说话’。我被关了那么长时间，第一次笑出来……”

他枯涩的眼底翻涌出某种滚烫的东西。

“我就向她保证，她这一辈子不会因言获罪，她信了，慢慢跟我说了很多事。我知道她进王府当侧妃之前有个青梅竹马，就告诉她，若我能度过这一劫就放她自由。”

“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那一年，我封她做淑妃，又给那个男人赐了婚。再后来你出生了，我宠爱你们母子，宫里就渐渐传出一些不好的流言。我知道你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可还是嫉妒难忍，编造罪名将那男人贬去烟瘴之地，他带着妻小死在半路中。我将消息告诉你母亲，她当着我的面哭了，我们大吵一架，我恨她，恨她这么多年心里还记挂着那个男人。”

“她死后，我求佛问道，找了很多法子，可都没用了。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翕动的唇形。他的眼睛望着帐顶，目光渐渐散开，又像疲倦不堪，沉沉睡去。

烛火跳了跳，桓玄垂眼看向榻上的人，心里并不为这个故事感到如何痛苦，只是像被压上一块石头，有些难以喘息。

悔之不已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覆水难收。

殿内的熏香又燃尽了一炉，灰白色的香灰从兽首的口中簌簌落下，在鎏金的底盘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收回视线，转身迈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