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学霸就不能找点轻松活，给人家补补课赚钱吗。

看来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温带既不是滋味又忽然有些隐秘的快意。他前十年风光无限，后面混成窝囊废，而徐章生几年后意气风发，这时候却混得凄惨无比。

“……”

但是，比较都有什么意义？

温带不想待下去了，转身就要走。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哎！小兄弟你没事吧？你还能不能行，要不去医院看下，你看你血都出来了……”

离开的脚步又顿住，温带暗骂一声自己是傻逼，终究还是回头了。

只见徐章生坐在一袋砖头上，低着头，解开腰间一圈一圈的灰布，然后用水冲洗后侧腰。

温带的视线很好，原来缠腰的布下是一个伤口，多大他看不清楚，颜色青黑，一直在渗血。

徐章生埋头用水冲洗，但那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住似的，一直往外渗。

喊住他的中年男人面露隐约的嫌恶，皱眉：“药店就在旁边，你去买点药吧。”说着又嘟囔了一句：“真是，前几天不是说好了……”

“没事。”徐章生低头洗着伤口，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很平淡，“药太贵了，买不起。”

男人：“……”

温带：“……”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去旁边的药店，买了一堆止血的药，犹豫了下，又买了一些补品。

这几样东西就花了温带两三百块，他觉得肉疼，经历十年的油米柴盐酱醋茶后，他再也不是当初花钱眼都不眨的高中生了。

呼了一口气，温带笑着对店员说：“姐，你那么漂亮，人肯定也好，帮我个忙呗。”

他斜斜地靠着柜台，眼皮底下的红痣鲜艳欲滴，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在光线下晶莹剔透，浑身散发慵懒的气息。

十八岁的他，冷着脸都有人前仆后继，更不要说他主动扬起笑。

店员直接看呆了，半天才回过神，随即涨红脸忙不迭点头，也不收温带多余的钱。

温带给她指了徐章生的方向，让她给他，然后叫她不要说是自己买的，又指了一下那个快离开的中年大叔。“就说是他买的。”

好了，温带木着脸想。

他不喜欢欠谁，徐章生给他写作业，他给徐章生买点药，两清。

回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温带毫无负担地又翘了晚自习，反正照他这样下去，他自己不提，过不了多久学校就把他开了。

钥匙刚插上去，门就自己开了，迎面而来一道清脆的惊喜声：“乖崽，你回来啦？”

听到声音，温带直接僵在原地，他低着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的长裙，最下方是一双精致的凉鞋，十个脚趾也涂了鲜艳的红指甲油。

站在面前的，好似不是人，而是一只艳丽的女鬼。

见他没有反应，眼前的“女鬼”伸手想碰他，温带一个冷战，猛地后退抬头。

不出意料，眼前的女人与他很相似，长了一张艳丽至极，叫人只看一眼就终生难忘的脸蛋。

“乖崽……你怎么了？”女人关心地问。

“……”

温带看着她，久久不语，很多年前那一幕的剪影，化作无数令人痛彻心扉的刺扎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看着这张脸，温带忍不住，声音发颤质问：“温然，你怎么…怎么那么自私？”

自私地生下他，又自私地抛下他。

温然怔住，随即有些不知所措地笑起来，“我怎么自私啦？好了，乖崽，别站门口喂蚊子，先进来吃饭。”

饭桌上，母子俩一人坐在头，一人坐在尾。温带盯着饭碗发呆，耳边是温然絮絮叨叨的声音。

女人抽着烟，吐出云雾，跟他吐槽今天的纹身图案有多难，骂客人有多讨嫌，眼角的细纹丝毫不掩她的艳丽娇糜。

那时候的温带会和她一起骂，两人再干杯哈哈大笑。

直到他二十三岁，失败彷徨，欠了一屁股债，没有朋友没有爱慕者什么都没有，就几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噩耗而命运弄人的是，温然又被查出来乳腺癌晚期与重度抑郁症。

他日夜奔波四处借钱，把能卖的东西等等卖掉给温然治病，可温然笑着说：“乖崽啊，你留着娶媳妇儿，我不想治啦。”

那一刻，温带被逼到极点，对她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最后双目发红，像鬼一样说：“温然……妈，你治吧，你治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温然温柔地注视他，笑着不说话。

治病像无底洞一样耗光了温带所有钱，那天他想了一晚上，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千块，给温然续上欠下的住院费。

交完后，医生冲过来说，温然去了顶楼。

温带不知道他是怎样爬到顶楼的，只是哭着跪着祈求温然别丢下他一个人。

温然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像纸一样削瘦单薄的身躯，她似乎透过他看另一个时空。

许久，温然说：“对不起，阿带，妈妈难受太久了，我……很想他。”

她化作一缕白烟，摆脱桎梏她已久的躯体，轻轻从空中落下。

此后的人世间，天地之大，只剩温带一个人。

也是那时候，温带才意识到，从十四岁起他爸车祸离世，这么多年来，女人絮絮叨叨的话，嬉笑怒骂，都不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