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快冷了,温然见温带半天没动筷,努了努嘴:“乖崽,你怎么回事呀,快吃饭。”
“……”
温带回神,嘴唇微抖,扯了几下,最后木着脸道:“你看这是给人吃的吗,你喂猪呢?”
只见两人的饭碗里黑糊糊的一团,唯二的两个菜也是坨着,似乎是炒菜但汤快溢出来了,整体看上去像两团黑暗的不明物体。
他爸在的时候,都是他爸做饭,后来变成温然,温带就不怎么回家吃饭了,而他又挑,也不吃食堂的,一般在学校外面解决,实在是温然做的饭难吃。
温然毫无自觉,还觉得他没品味,偶尔高兴了就决定亲自下厨,买一堆菜,然后兴冲冲让温带把慕容虎和夏葵喊回家一起吃。
只是到了家里,就变成夏葵和爸爸是厨师的慕容虎做饭了。
温然绕过去,伸手要去敲温带的脑袋,“臭小子,你还有脸说我,你……”
她一时哑声,只见温带忽然埋头,狼吞虎咽似的,一口一口将饭往嘴里扒,仿佛这些难堪入目的饭菜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乖崽啊……”温然那双空洞的美目怔然,手足无措道:“你怎么啦?是……是有谁欺负你了吗?你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出头。”
“……”
嘴里的饭又涩又苦,温带垂着头,紧紧攥住筷子的手在发抖,指甲钳进肉里。
过了会儿,温带哑声说:“没有……妈,我想爸做的饭了。”
你也很想吧。
九年的抑郁,明明那么思念,却从未跟他提过,偌大的房子,他甚至找不到一张他爸的照片。
温带失神地想,十四岁前他隔三差五才能见温然一次,记忆中占据最多的人是他爸那张温厚的脸。
他爸是单亲家庭,却是书香门第,奶奶是教授,很不喜欢把驻唱当自由梦想,作风小混混似的温然,连带着对他也很冷漠。
那边的亲戚也背地里说,温然长成那样,是个狐狸精,爱勾三搭四所以才不着家。
直到这些话传进他爸耳朵里。
那也是温带记忆里,他爸唯一一次发火,彻底跟家中断交后,带着年幼的他和温然搬来了这座南方小城。
后来温然又一次出去,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爸告诉他,温然害怕打雷,他去那个城市陪陪妈妈,后天再回来。
他是小男子汉,自己一个人睡,可以吗?
温带说,好。
“……”
那以后,温然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南方小城,也没再唱过歌、玩乐队、世界各地追寻候鸟。
她开了一家纹身店,专心养育温带,为了温带的学业,几度搬迁店铺,后来花钱把他送进一中安定下来,现在唯一的消遣,是去楼下棋牌室打麻将。
“……”
沉默在四周蔓延,片刻,温然有些僵硬地笑了,“怎么突然这样想。”
温带别过头擦了下眼,说:“因为你没爸做得好吃,他会佛跳墙,你连饭都能烧糊,我不能想?”
温然看着他,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客厅内明艳四方,
她坐回去,夹了一根烟乐呵,目光放远:“是啊,阿臣很会烧饭的,说起来,阿臣当年能追上我,他那身厨艺很重要呢,唔,后面他跟小虎他爸偷师,做得更合我口味了……”
温带默不作声,听两辈子以来,温然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她和他爸侯宗臣的往事。
桌上的饭菜被温带陆续吃完,温然哼着歌,轻快地收拾碗筷时,温带说:“妈,我被叫家长了,你去吧,不要让豹子叔去了,以后我家长会你也要自己来。”
温然愣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下挺翘的鼻尖,“……我去吗?那个,你娘我初中都没读完这件事你是知道的,还有吧,我这幅样子,不太合适,要不,还是你豹子叔去吧。”
十八岁的他,有太多人喜欢,源源不断的爱意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到身边人的痛苦。
温带想,他真想一拳头砸向那时只会耍帅中二的他。
那时候,他会埋怨侯宗臣死亡时,温然那张精致的像木偶的脸表情平静,埋怨温然的过去把自由看得比家庭重要。
偶尔,温带甚至会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不是温然爱去追寻她所谓的自由,他爸根本不会死。
“……”
那种若有似无的怨就像空气,分明无形无色,却让置身其中的人每时每刻都能察觉。
除了知道温带心底对她的怨,温然还很清楚别人对她的评价,即使换了一个城市依旧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她从不插手儿子的事。
她儿子那么受欢迎,不应该有个她这样糟糕的妈妈。
而那时的温带,也默认自己的事与温然无关。
这时候,温带冷着脸,“哪里不合适了,谁敢说你?我干不死他。”
温然又是一愣,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好,乖崽,我去,妈妈明天一大早就去。哎……不可以说脏话。”
温带哼笑:“你还有脸说我?”
母子俩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
次日五点,温带就被喊醒了,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而他面前,是左手举着一件碎花吊带裙,右手举着一件黑色紧身裙的温然。
温然急着问:“我没很正经的衣服啊,我穿哪件?啊?这件怎么样?”
温带揉了下眼睛,眯着眼看了看,问:“有什么区别?”
温然:“……”
后来温带被迫看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的换装秀,昏昏欲睡下终于被问烦了,随便指了件温然平时穿的,说特别正经,温然才肯罢休,没化妆惴惴不安地跟他出去。
路上,温然憋了憋道:“还有点时间,要不先回店里一趟吧。”
温带木着脸:“早去晚去都得去,你少磨蹭了。”
温然敲了他一脑袋,“没大没小,先去店里,我昨晚急着去打牌没关门,不知道有没有贼……”
听她这么提,温带才猛地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因为他经常给陈子墨出头,妨碍了那些讨债的,他们就把矛头对准了温带。
发现他是个硬骨头后,又找到温然头上,把店铺差点砸了,还有想占温然便宜的。
温带知道后气疯了,带着慕容虎和一帮人直接把对方全揍进医院,事后警察来调查,他还一个人抗下所有罪责,差点进了局子。
这件事对他也有很大影响,传到学校就变成他犯了罪要坐牢,靠近他的人因谣言少了很多,偶尔还有一两个嫉妒他很久的男生拿这件事戳他心窝子。
陈子墨到处解释也提不起什么水花,后来也没再读书了。
只是他回来后,暂时没有主动过问陈子墨的事,对方也没找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
“……”温带忍不住蹙眉,点头跟她回店里,路上问:“最近有什么人在店外面晃没有?”
温带正对着路边的摩托车镜子摆弄头发,闻言随口道:“没有啊,怎么啦?”
见状,温带嘴角微抽,算了,他指望不了温然注意这个,还是他自己看着点吧。
“我还是涂个口红吧?”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