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愤怒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桌子被狠狠拍下的声音,连带着几张纸发出脆弱的咔嚓声,“怎么会无缘无故变成现在这样?你敢说,你根本不知情?”
面对着对方的滔天怒火,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人只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威严:“祁统帅,战争难免会有牺牲,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缅怀死者,然后分析战败的原因、谴责系统。当然,也怪我们太轻敌了,兵力有限,面对这种情况,寡不敌众。”
祁统帅却根本不领情:“就算是寡不敌众,一个回来的也没有吗?为什么派出去多少人,阵亡名单上就有多少人?你敢说根本没动手脚?敢说从人员安排上不是别有用心?”
“你是聪明人。”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当然了,没有人是傻子。军政分裂是必然的事实,一味地拖延对于我们没有好处。”
“这样的报道一旦出现并且快速扩大,对于系统而言,就是一场舆论的灭顶之灾。”他继续道,“我们的机会就到了。”
“栽赃系统……这就是你选言祈的原因?”祁统帅狠狠咬牙。
对方不语,算是默认。
“亡灵编队出身,将帅之才啊……你就算只是为了政治考量,难道连一点基本的惜才之心和人性都没有吗?轨道监测处就这么平白无故少了个长官,让他们怎么想?军方明明有更缓和的处理方式,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的牺牲来换所谓的政治主动?”
“如果真是这样,一帮嗜血的人又凭什么为公民带兵打仗?”她把军帽狠狠摔在桌上,“我以为我们和那帮政治家不一样!我们是军人啊……”
“够了!祁逸云!”
直到办公室恢复了布满硝烟的安静,对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只是个实验品。”
办公室的氛围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随后,他又恢复了常态——那种冷漠的残忍:“至于轨道监测处,我不为难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白鹭星的临时军事基地距离空间站并不远。站在一艘小飞船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将洛渊笼罩起来,更像是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冰水,让他身上所有衣服都变得沉重而冰冷,也让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次……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洛渊不记得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得上、来得及”,起码让他赶上点儿什么……
临时基地里同样算不上安宁,杂乱的警报混着时不时会变得连续而密集的枪声,军靴踏在地上传出了带着一点中空的金属声,但多的还是闷响。
与之杂糅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飞快的脚步声,一抹金色在长廊的尽头一闪而过,枪声的方向就也随之调转,有人喊了几句,就有更多的人蜂拥着追上去。
她几乎是没命地向前狂奔,连头都不敢回,只能在飞速穿越各种狭窄的通道的时候关注那些因为警报大作而一闪一闪的标志,向停泊飞船的港口移动,但是由于围追堵截,她只能被迫在几处长廊里兜圈子。
体力已经耗尽了,她的嗓子里在冒血,血腥味在七窍蔓延,紧张和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阴谋……这一切都是军方的阴谋……肾上腺素狂飙,她脑子里除了疯狂上涌的血就只剩下一个:这个阴谋,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又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她还没来得及调转脚步,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的疼痛,一阵脱力感袭来,她几乎是摔进了那条走廊,手腕和脚踝同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脆响。
她微微回身去看自己的腿,狭窄廊道里的红色警报光线一闪一闪,缓缓袭来的疼痛和冷汗让她的视线一时间没办法聚焦,只能看见那依稀是个汩汩流血的弹孔。
又是一声枪响,她本能地拖着受伤的腿向后挪动。
那么近。
那么近。近得她似乎看得见子弹上的金属花纹。
电光火石间,一个人一把把她抱了过去,身上没有传来被击中的剧痛,但与此同时,身后那个人闷哼一声,有温热的血溅到她的脸上。
她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还是下意识开口:“你……你没事吧。”
“没事。”对方简短回答一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走。”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再没有连续不断的子弹射来。那个人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混在血腥气里却不是特别明显。她虽然受了伤,但头脑没有变的昏昏沉沉,只是眼睛有点儿模糊,也没有力气抬起头,恍恍惚惚之间,她看见了那个人胸前的徽章。
那个徽章的图案……
她迷迷糊糊地想,好像一只天鹅啊……
“这里是军方的临时基地,你是怎么随便进来的。”洛渊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救下的是什么人,但他直觉军方此时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面对质问,只是沉静地回答:“你们不是在给我的邮件里附带了一份一次性的识别码吗?你们的上司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一个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抱歉,洛长官。但是,军方应该是请您到总部洽谈,您来错地方了。”
“我的研究所就在这附近,难道不应该你们派人来见我吗?”洛渊微微挑眉,“你们的诚意就是等着我自己赴约?”
“……抱歉。”对方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随即道,“我们马上安排飞船送您过去,您不介意吧。”
洛渊点头表示同意。
他的目光扫过士兵手上的枪:“这也是军方的待客之道?”
“抱歉,我们内部出了点问题,有机要文件泄露,您见笑。”
他和洛渊说完话,就转到一边吩咐另一个人:“搜。”
“是。”
洛渊没有立场阻拦军方做的事情,但能拖一阵是一阵,他希望能有用。
很长时间没有摆过架子,这次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握了握拳,能感受到左手掌心的一点湿意。
到了军方总部,负责和他洽谈的依旧是祁统帅。
“你好。”对方开门见山,“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了。至于为什么是我来和你谈,是因为我现在没心情做别的工作,就揽了这件差事。”
她脸色确实难看的厉害,洛渊对此不疑有他。所以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开口的声音:“您知道我要问什么。”
对方看向他,仅仅凭着那双眼睛里的复杂神色,洛渊就几乎已经知道了结局,所有不好的预感全部应验,那种窒息感再一次缓缓将他笼罩。
“……我想我也没必要说了。”祁统帅自觉失态,站起来走到窗边,尽管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在她同样黯淡的眼睛里也留不下什么,“军方和系统彻底决裂,你也最好不要和我们产生不必要的联系。我会安排飞船送你回去。”
洛渊能听到这些话,但好像一瞬间丧失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只是凭借本能回答:“……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那个小姑娘。”祁统帅的呼吸也很沉,更显得这个办公室里的气压低了几分,“把她送回去吧。留在军方不安全。”
洛渊逼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面前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
他无暇顾及军方这不大周全的待客礼数。
送回去?他蹙眉,祁统帅口中的小姑娘大概率是指维可,送回去是送到哪儿?难不成……是送回系统吗。
洛渊突然回过神:“她怎么了?”
祁统帅不愿意多提:“你知道她现在在军方就行。她受了伤,等治疗得差不多,就带回去吧。”
“她……”
“怎么了?有困难?”祁统帅转过头,“……家人都不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