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实验品。”
听到这句话,祁统帅微微闭眼,一拳砸在舷窗边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被震得一颤。
“司长官,有两个紧急消息。”在司法部的会议室里,海诺兰的声音有点儿突兀地打断了会议,“系统一个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请您参会。”
“嗯。”司寒抬手示意那个刚才正在汇报的人先坐下,打开一份文件,一边阅读一边说,“还有呢。”
“研究所洛长官来电,打到您的办公室了。”
司寒有点儿不解,目光从文件上离开一下:“研究所?”
“嗯。他给您拨了十几个通讯。”
司寒把因为开会而关机的通讯器打开,看到的也是十几条通讯申请。
顾不上现在还在开会,他简单说了句“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也懒得出去,就这样回拨了回去。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怎么了?”司寒开口之后,对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说话:“……你现在忙吗?”
这种迂回的寒暄并不是洛渊的说话风格,他的声音非常哑,但能听出来不是因为疾病而导致的,似乎更像是经历过大的情感波动之后短暂的失声。
他的病还没有痊愈,但握着通讯器的的指尖莫名泛上一层寒意,下意识地将手下的文件翻过一页:“……怎么了?”
接下来,整个会议室里都陷入了寂静。不知道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话,还是说了一句话之后就说不出更多话。
海诺兰注意到司寒凝滞的目光缓缓移动到他手上的那份文件末尾,就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份文件只是一份例行的合作书,基本是各大部门不用细看就可以签字的。她大概浏览了一下后半页的内容,怔愣一瞬,看向末尾处的签名:
言祈。
“且不说军方想要收回军权这件事实质就是搞分裂,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制造事故,白白搭上这么多人的命……”会议室里,一个负责人义愤填膺地开口,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我们和军方存在很明显的信息差。”新闻部负责人说,“在我们知道消息之前,军方已经发表了大量的声明和谴责,要求我们下放军权,我们百口莫辩,现在发声,太像抵赖了。”
说完,她碰了碰身边坐着的另一个负责人:“你们部门不是最擅长营造舆论环境吗?你也想想办法。”
被她点名的男人无奈叹气:“通过文化影响舆论需要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典狱长开口,“监狱一天前就收到军方的信息,要求监狱五天之内释放所有关押的军方人员。”
“军方的人被关在监狱不都是因为非法窃取系统信息吗?现在释放,对我们来说就是一次巨大的信息泄露。”付南斯还在黎泊星,这次代她参会的是另一位财政部人员,“这种无理要求,我们不会答应的。有记者在外交活动上问过这个问题,付长官已经给了最严厉的拒绝。”
在很久之前,有军方身份的人也可以到系统任职,只需要军方上级的一封推荐信。后来系统信息泄露事件层出不穷,系统就开始严格限制军方的人随意进入系统机构,对这种行为的打击力度也空前的大。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军方明知道我们不会答应还提这种要求,难道是想挑起矛盾,然后开战吗?”军事审批部负责人蹙眉。
“我们不能打仗。”萨凡娜说,“不管系统能不能赢,战争一旦开始,结束的时间就没有准。造成的损失也远远不是战前就可以估计的。真正开战,我们受不起,公民更受不起。”
“难道除了战争,我们还有更好的和军方抗衡的办法吗?”指挥部负责人反问。
“即使我们打赢军方,又能得到什么?”萨凡娜反驳,“难道你以为直到现在我们还奉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观念,凭这一场战争就能让军方永远臣服于系统吗?即使能安定一时,这种不合理的权力分配也会在以后爆发更大的战争。”
“我们明明没有和军方合作,为什么军方会有系统的联合行动书?”新闻部负责人又问,“如果那个东西是伪造的,我们还有机会。”
“……联合行动书是真的。”一直保持沉默的司寒开口,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人合理怀疑病情又加重了。
“虽然要想凑够那些签字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司法部安排人去查了。”
“信息部找到的消息也能佐证。”信息检索部负责人这次没有打开全息屏幕,“这份联合行动书没有任何问题。背后必定有周密的计划。”
公民选举还在进行,没有结果,领导人也还是那个领导人,他也一如既往的在会议开始时保持沉默,听了众部长的发言之后才开口:“该做的澄清还是不能少。相关的声明就交给新闻部了,梅洛恩。”
“嗯。”
“一号港口的维修工作呢?”
“维修工作正在开展,稳步推进。我们一直和信息部紧密合作,力求能让建筑恢复和各类信息平台搭建工作同步进行。”工程部负责人回答。
“至于释放关押人员的问题……”领导人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随后才安排,“暂时不予理会。”
“是。”典狱长应下,“如果军方要开战呢?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
在座的人没有人想听到“战争”二字,洛渊想到了那时中转港口的惨状,如果战争爆发,情状只会比那时残忍千百倍,不由得闭了闭眼。
“各部门……”领导人的语气罕见地迟缓了一下,最后说出的话伴随着一口叹出的气,“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都做好进入战时状态的准备吧。”
说罢,全息屏幕一暗,领导人的声音消失在银色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收拾手边的文件,没有人准备离开。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在了会议室末尾的一个位置上。这个会议室的安排非常规整,如果所有负责人面对面坐下,可以坐对称的两排,如今少了一个机构,这种平衡也就被打破了。
有人轻声开口:“轨道监测处,没有派人过来么……”
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该哀悼……”
也有人问:“哀悼什么……我们有资格、有立场为一位军官哀悼吗?”
洛渊偏过头,尽量压平自己带着微微抽动的呼吸声,不让席间的人听出什么异常,却感觉到眼睛间微微发疼。他原本以为是戴了太久的眼镜才导致的,直到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被不大明显的泪意灼痛的。
“我熟识的朋友,只要是在监测处工作过的,没有人说过一句不好。”说话的是地质矿物分析处的负责人,“我和言长官一起负责过B计划,那是我做的最舒心的一次勘测工作。”
“……如果不能为了言长官,就当,是为了实验品吧。”审批部负责人说,“今天我们可以坐在会议室里,明天就有可能葬身在不知名的地方。”
“真讽刺……”萨凡娜嗤笑一声,“军方的人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为他们天衣无缝的计划拍手叫好吧。人,倒是比实验品还残忍。”
“……谴责已经没有用了。”典狱长手下的纸质资料因为手指的微微用力而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言长官是住在北极星基地吧。那边的东西……是不是也应该找人收拾一下。”
“言长官平时不是和司长官、洛长官关系好吗?”他把目光投向这边,“这件事要不还是麻烦二位吧。”
司寒开口应下,他的声音即使沙哑、颤抖得再厉害,也有生病作挡箭牌,不至于显得过于失态。洛渊深吸了口气,也跟着点了点头。
银灰色的会议厅怎么可以这么刺眼,他想。
又怎么,会变得这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