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大家陆陆续续走出会场,其间没有人说话,大家各怀心事,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道别就分道扬镳。
过了两三天,公民会议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切工作进行得都还算顺利,所有机构再次都松了一口气,虽然系统整体非常低气压,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这种时候,稳定就是求之不得了。毕竟军方和媒体还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系统还在当缩头乌龟。新闻部按照上级指示发了几篇澄清报道,但由于确实没有拿出什么合作书是伪造的证据,这些报道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被狠狠批判为恶意狡辩,然后被挂到各大浏览器的头条示众。
新闻部压力巨大,连带着梅洛恩——这位待人接物温暖得体得像她发丝上泛出的焦糖色的长官,也罕见地发了脾气。原因是在一场新闻部凌晨召开的紧急会议上,新闻部总结汇报了这几天里发布报道的反馈。看完铺天盖地的谩骂,散会后,就有负责人看见她狠狠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但即使这样,新闻部也没有关闭公民发言的通道,大家依然可以畅所欲言地骂。或许是因为觉得大家骂完想骂的就好了,堵上大家的嘴反而又会遭来非议。
这倒是辛苦了做报道总结反馈的部门,只能一边被骂一边总结,一边心里默默想“这些话又不是骂我的”,说起来也是无比心酸。
其他部门没有这么多事,财政部被逼着开发布会,只能拿出付南斯还在出外差的理由拒绝。于是媒体千方百计找到了付南斯在黎泊星住的酒店。
付南斯还在财政学院忙得连轴转,没有关注新闻,直到被围追堵截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跑,就连港口这种公共场所都没法去,被困着出不了大气层,只能满星球躲。
司法部也受到了谴责。作为系统里为数不多具有执法和维护治安职责的机构,公民们大多指责其不作为,变成了一个有其名无其实而且效率低下的架空机构。
迫于形势,司法部只得缩减掉所有不必要的流程,连夜开会,加班加点地走完所有程序,把这份合作书上所有的签名涉及到的负责人全部停职处理,等待后续调查。
这种时候,实验机构反而成了受波及最小的部门,毕竟不会有人认为一个负责治病救人或者药物研发的机构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因为司法部的工作,洛渊和司寒去北极星基地的事情不得不一拖再拖。
北极星基地的位置其实有点儿偏僻,距离很多机构的总部都很远,同样也不怎么靠近军方,周围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其他的小型基地,这也是言祈为什么不愿意一直住在这儿的原因之一。
基地的灯感应到有人进来,自动打开,操作屏幕闪了闪,蓝色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虽然这里很久没人住,但依旧有一些生活气息。比如墙壁上挂着的被装裱起来的一束很有艺术感的紫色干花,或者是当时被主人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个轨道监测处的星星摆件。
这些东西……
洛渊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这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洛渊回头,进来的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林涣。大概是不想让两个人产生什么身份上的隔阂,她没有穿军方的制服,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衬得她脸色发白,连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好久不见。”林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司寒原本正在弯腰收拾东西,听到她的声音,也直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我迟到了,不好意思。”林涣声音有一些虚弱,但是似乎不太要紧,“之所以耽误了一会儿,是因为这个。”
她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托在双手掌心上递过去。她虽然没有穿军装,但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没有带一丝笑意,无比郑重。
洛渊注意到她托着盒子的右手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似乎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能长时间用力,于是和司寒接过盒子。
盒子外面的丝绒是柔软的质地,里面则是金属质地的肩章和徽章。肩章上的每一寸金属,连带着星星的棱角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这……”
“这是其他几位军官整理好的,托我转交。”林涣解释,“我私心觉得,还是交给二位保管比较妥当。希望……不会太唐突。”
“那个徽章是亡灵编队的队徽,时间太久,可能不是那么新了,也比较容易损坏或者腐蚀,还请二位妥善保存。”
“……好。”洛渊应下。
“二位先请坐吧,还有一些事情要说。”
三个人坐下,空气中连沉默都是凝滞、无法流动的。
“军方对这件事的态度二位应该比我更清楚了。”林涣打破沉默,“这和言长官之前预料到的是一样的,他希望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二位,至少有一点防备,不至于被军方害得手足无措。”
“军方的态度比我们之前想的要恶劣很多,说不定会爆发战争,也可能会伤到无辜的人。我只能负责把这种猜想带给二位,至于后续怎么办……”
她深吸了口气:“我毕竟在军方工作,没有办法过多干涉系统的决定。但还是希望二位能尽力做好完全的准备。武装也好,防御也好。”
“……多谢。”司寒沉默片刻,点头,“这件事情……司法部确实有很大责任。”
洛渊蹙眉,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军方彻头彻尾的阴谋。如果一定要说怪谁,那就要怪系统里某个和军方沆瀣一气的人。”林涣目光停在不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还要怪……”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怪的了。”
“金小姐现在在军方。之后她肯定不能继续留在那儿,还是要回系统。”林涣道,“她待在军方的这一段时间,我一定保证她不会出任何事。但是……如果回了系统,就还要麻烦二位。”
“……交给我吧。”片刻,司寒开口,“等她好了,您联系我。”
“好。”林涣点头,“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我没什么要说的事情了。”片刻沉默后,林涣起身,“如果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就失陪了。”
洛渊把她送出去,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话。
回了基地,司寒也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手中的黑色盒子,一言不发。
林涣靠在舷窗边,窗外没有漂亮的星光,只是飞船停泊港口的内部结构,视野非常有限,但她的目光却似乎无限延伸,看得很远。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有回就开口:“我知道你会来。”
“你受伤了。不要紧吧。”洛渊问。
“啊……”林涣抬了抬右臂,“没什么。”
“司长官回去了吗?你不和他一起?”
“他要回司法部,不顺路。”
“这样。”林涣走到操作台边,黑色的软底皮鞋走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连带上面的金属装饰都似乎雾蒙蒙的,没什么光泽。
“你知道这件事情,是么。”他问。
“是。”林涣转头,眼睛里罕见地浮现上一丝血色,“我不但知道……还……目睹了这一切。”
“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我都觉得,在我仍然被权力裹挟拉扯的时间里,我都只需要做个隔岸观火的看客。只要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我就不会说什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