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另一间实验室里，分析库和医学部的人也照例开始做一些准备工作。这两个机构来的人比较多，分了好几间实验室，尹楠戴上口罩，侧目注意到维妮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
“好久不见，你好像瘦了好多。”听到尹楠走过来和她说话，维妮才把头抬起来一点，看向她。在尹楠印象里，她的头发本来是富有光泽又柔软蓬松的青棕色，现在有点儿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出透着绝望的不安。
“啊……还好。”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神采有些干枯。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整了整头发，调整了表情，让发丝和嘴角都又回到了那些完美而优雅的弧度。
她撑起笑脸回复：“好久不见，你也还是像原来那样光彩照人。”
尹楠坐到她身边：“到底是怎么了，监察官的工作做得不如研究员顺心吗？天狼星的工作也不是时时都需要人，你可以随时回来。A实验室需要像你这样的研究员。”
“需不需要，还有什么关系吗……”她轻声叹了口气，“就算有一天我被系统需要，大概也不会是因为我是个研究员。”
“监察官的工作挺好的。我也没什么别的诉求。”她突然问，“你和林小姐熟吗？”
听到她这么问，尹楠愣了一下。
她以为尹楠不知道这位“林小姐”是指谁，于是解释道：“之前在地球工作的林涣长官。”
“哦……我知道。”尹楠点头，“还算熟悉吧，怎么了吗？”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我随口一提而已。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天在宴会上见到她，还挺惊讶的，我一直不知道她其实是军方的人。”
“她来系统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她大概会一直都待在系统。”尹楠说。
维妮轻声说了一句：“难怪呢……”
尹楠知道这背后另有隐情，但维妮不想说，她也没办法。
维妮问：“对这次军方的事情，你怎么看？”
尹楠没有回答。
“我只感觉无比可悲……”维妮叹了口气，“我虽然并不了解那位长官，但是……连那样身份地位的人都可能被随时用作棋子，又何况是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一颗没有用处的死星，随时可能被潮汐撕碎，连爆炸都不会造成宇宙里引力的一丝波动。”
“我们不都是这样的人吗？”她带着一点无力地抬头对上尹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的时间里曾经是怎样一双满溢着丰沛情感的眸子，现在也变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那些都还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既然来了，哪怕是多获得一点实验成果也值得。”尹楠拍拍她，“反正这支药如果真的研究成功了，对我们都没坏处。”
说到药，她严肃下来：“这种药对身体的副作用太大，但毕竟是基因领域的问题，不是分析库和医学部的强项。但这次研究所参与，结果可能就大不一样了。我们就有更大的可能获得突破，也能掌握一些之前不了解的基因疾病处理手段。”
“这么看，这场学术会议本来是一件一举多得的事情。”
维妮却苦笑一下，也站起身，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近，轻声问：“尹长官，您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这背后的……”
有人催促一句什么，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尹楠开口：“要开始了，这些话题……我们之后再谈吧。”
“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好，但是……”在尹楠转身后，只听到这一句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的话。
“我只是想活着。”
开始实验就没人再多想什么了，大家都是按照自己的专业办事，相互交流很少，尹楠也不怎么开口。
毕竟有主场优势，原来就在分析库工作的研究员们在忙碌一天后还可以回办公室或者休息室简单修整，尹楠把正在变化的试验数据调出到自己的通讯器上，一边脱下实验服，往办公室走。
就在她一边盯着数据打开办公室门并靠着肌肉记忆下意识转头关门的时候，一个人抬手抵住了门。
尹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于是只是沉默地转身：“你来干什么？”
他说：“分析库的命令，我不能不来。”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她轻声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拿出谈政治的那套话术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如果我会死在这里，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他平静地问，“之前的很多次聊天，我们都不欢而散。今天不谈医学部和分析库，只是我们两个人。”
“……没有医学部和分析库……”她轻声咀嚼这句话，然后缓缓摇头，“不可能了，我们的关系从你当选医学部负责人、我管理A实验室的那天就差不多到头了。我们之间存在的只是利益交换而已。”
“你不会以死亡草草收场。”她抬眸，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似乎与她的性格并不相符的神色，“你会活着。”
“毕竟，你的夙愿从来也不是为了什么轰轰烈烈地死。”
“祝你得偿所愿。”
“尹楠，这些祝福的话，比任何一句诅咒都恶毒。”他放低声音，“我从始至终都不明白，你究竟……”
“为什么恨我。”
“我从来没有恨你。”她的话语里好似一直带着轻微的叹息，“我也没有恨别的什么东西。”
“自从我做了实验室负责人，我时常麻痹自己，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那个单纯的科学世界。可是……我每次……”
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些艰涩的停顿：“每次我见到你……都好像在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一个政治家的世界。每次这种时候……我都无比痛苦……局势越不稳定，矛盾越尖锐，这种感觉就越清晰。”
“尹黎嵩，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分析库和医学部之间的阵营不同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