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固执己见,不愿意改变。就像我不愿意为了你去舍弃我坚持的东西,然后陷入无休止的斗争,你也不会为了我放弃你现在的权力和地位,然后面对平庸的身份带来的未知的风险。”
“我们存在的时间越长,拥有的东西就越固定、僵化、不愿意改变也很难改变。我们都不要再用这些没有结果的事情消耗彼此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在胚胎实验重新开始之前,我们的关系还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只是回答:“那个时候,我们的分歧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啊。”
“我已经妥协了。”他说,“我活到今天唯一的一次妥协,就是答应你让你留在分析库,而不是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到医学部,这难道不算吗……”
“你把尊重视为妥协,我不敢苟同。”她说,“如果你执意这样认为,那我只能说,谢谢你的妥协。”
压抑的气氛一直蔓延,从分析库一直蔓延到了军方,无穷无尽。
祁统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敲了敲门。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请进。”
祁统帅推门走进去,斟酌了一下语气和语调,带着略微有点儿别扭的温柔腔调开口:“你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对方看过来,“您其实不用特意用这种语调的。”
祁统帅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她可能是刚刚坐起身,金色的短发被枕头摩擦得有些凌乱,于是抬手替她捋了捋,尽管动作有些生疏,她还是轻声道:“谢谢。”
“林长官还好吗?她没事吧。”
“没事,因为……身份原因,她没办法来看你,我进出这里稍微方便一点,所以托我转告,她没有大事,希望你好好养病。”祁统帅道,“她告诉我,几天前她和洛长官、司长官见了一面。大家都觉得,现在的局势非常紧张,你毕竟知道这件事的始末,留在军方会有危险,去司法部会更安全。”
维可沉默一会儿,开口说:“谢谢几位长官。但是,我要回轨道监测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听到这句话,祁统帅一愣,罕见地带着些错愕看向她。那双蜜棕的眼睛里虽然带着一点水红色,似乎是整张脸的血色全部涌到了眼底,但那隐隐的、苍白的坚定却让她一时哽住,说不出话。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她低声道,“您能给我讲讲,我不知道的监测处的故事吗?”
祁统帅又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监测处的事情,其实有很多我也不太清楚。它自从成立之后就基本属于系统了,有很多事情传到军方也是早就被篡改过的了,可信度很低。”
她思考一下,尽量拿出讲故事的态度好让气氛不那么压抑。
“很久很久以前,军方和系统的关系非常不好,剑拔弩张,只差一步就要打起来。但是,那个时候军方的军权还不是那么完善,打起仗来胜算不突出,只能差不多五五开。高层就想,怎么能既不损失军权,又能换取和平呢。有人提议,可以把军方的武器控制权交出去,设立一个机构专门负责这个,然后让系统来管理,这样既有诚意,又不会对军方造成很大损失。”
“这个提议很好,大家都觉得能最大程度换来和平。可是军方和系统已经几百年关系不好了,更何况,这种双重身份招来非议的可能性也很大,没有人愿意这样做。毕竟是要长期在那里工作,高层也不好命令谁去。”
“最后,是言祈担下了这件事。以他当时在军方的身份地位,担任这个机构的负责人也足够表达军方对系统的诚意了。”
听到这个名字,维可的眉眼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低了低头,将唇角微微压下去。
“系统其实也不想和军方打起来,就顺势下了这个台阶,把自己的导弹控制权也放到了这个机构里。但是,这个机构总不能叫什么导弹控制所,所以,系统就把星轨的监测工作拨到这边,让它正式更名轨道监测处。”
“后来的很多年里,军方和系统也时常会有大小摩擦,都是监测处在中间调和,可以说,军方能和系统相安无事这么久,直到今天才要开战,监测处功不可没。”
“到现在,军方和系统的关系虽然岌岌可危,但还有监测处这一条丝线连着。如果……你真的已经决定了……”祁统帅拍拍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我明白。”她回答,“……谢谢您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祁逸云再一次对上她眼睛里的平静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宁愿这个小姑娘此刻嚎啕大哭一场,也不愿意看她像火焰燃尽散落的灰烬似的瞳孔。
她其实没有见过维可几次,在她印象里,那是个很爱笑、脸颊上带着点儿婴儿肥的小姑娘,她不太喜欢穿制服,所以每次来都穿着颜色明亮的漂亮衣服,会乖乖在办公室里看书、吃东西或者好奇地在基地里四处观察,偶尔碰到哪个军官,对方就会拿出一些糖果或者别的小礼物送给她。
那个时候,那双蜜棕色眼睛里的神采总是流动着的,像一罐会溢出来的蜂蜜或糖浆。现在那种颜色凝固了,变得像琥珀,虽然仍然有柔和的轮廓,但已经在一点点凝结了。
白色的病房让她的目光感觉刺痛,她最后一次开口:“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维可迟疑一下,回应:“嗯。”
出了病房,她深吸了几口气,在一个转角遇到了兰斯。
“怎么样?”他的问题甚至不需要有主语,祁逸云就知道他是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你还是多上心一点吧。”
“分析库那边的情况很糟糕。”兰斯说,“分析库被全面封锁,即使没有人攻击,处在那种封闭环境里,里面的人也会很危险。”
祁逸云点头:“我知道,我们一直在秘密保持对分析库情况的监控。刚刚发现了几艘小型飞船,军方派了几个人跟着护送了一段距离。那些人应该是普通监察官,是被秘密放走的。”
“这么说,分析库里的人知道这都是阴谋了。”兰斯蹙眉。
“毕竟有药剂的实验做挡箭牌,那些人也没办法拒绝。就像我们也不能轻易违抗上级的命令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洛渊心里的疑问堆积得越来越多。如果这么长时间过去都没有外部的干扰,那想必是分析库没有找到合适的武装对这个地方进行打击,正在寻找别的方式。
突然,休息室的灯闪了闪,然后灭了。
洛渊迅速站起身,另一个沙发上的梅博士反而没有动,只是冷漠地在黑暗里注视这一切。
“各位实验员请注意。”一阵带着电流声的警报响起,“备用能源系统启动,所有电力供给核心实验室,非实验区域已断电。”
这个播报又重复了一次,然后走廊上静默一阵,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窃窃私语的声音,敲击在这间休息室里的人们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