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通讯,洛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飞船上的,他输格尔菲斯星的坐标时,整个飞船里寂静无声,他能听见自己发抖的呼吸声。
军方,又是军方!接二连三,军方到底还要怎么样!
房间非常狭小密闭,唯一一扇不大的窗户紧紧关着,拉着厚重的窗帘,混着血腥味空气没办法流通,死气沉沉地堆在地面上。
这家酒店非常简陋,或许这种陈设都不能叫做酒店。因为这里连门锁就是最传统的,入住这里只需要交钱,连姓甚名谁都不需要登记,这也是她看中这家店的一点。
她只能坐在一张低矮的桌子旁边,因为疼痛低声喘息。目光移到浅蓝色军装衬衫上洇出的一大片血迹,林涣微微蹙眉,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枪。枪口刚离开桌面不到一公分,剧痛袭来,林涣闷哼一声,枪械和桌面撞击出一阵沉重的金属闷响。
她担心有人追到这个地方,而这种紧绷在听到门锁发出声响的时候达到顶峰。
门外传来插钥匙的声音,一次没有插准,钥匙掉在地上,被捡起,第二次才勉强打开。
门被猛地推开,林涣猝不及防和这位开锁技术蹩脚的不速之客打了照面。
两个人愣愣地对视几秒,还是林涣先蹙眉质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洛渊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看外形属于飞船上的配备的基础款。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止血了吗?”
林涣顿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没有。这附近没有药店和医院,我的飞船损坏了,医疗箱故障……无法使用。”
“这处伤不是贯穿伤,是之前被子弹擦伤的,做过简单的处理,这次伤口又崩裂了。”
凳子很矮,洛渊半跪下来,打开医药箱,剪开她的衬衫袖子,只留下伤口处的一片,又打开一瓶生理盐水:“会有一点疼,别怕。”
林涣沉默地点点头。
倒下来的盐水浸湿了衣服和伤口,带着一点血渍顺着手腕淌下来。洛渊观察着林涣的表情,她只是第一下接触盐水的时候蹙了一下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其他的反应。
他抿了一下唇,压住手上一点细微的颤抖,将动作再次放轻。
“粘连不是特别严重,没关系,别怕。”等衣服和血渍软化之后,他一边用镊子清理剩下的衣物,一边再次安抚。
林涣低头看他。他的大半张脸都在浅蓝色口罩覆盖之下,看不清表情,只剩下一双洇着一点红的灰眼睛。他的瞳色浅,一点水红色落在眼底就分外明显。
林涣轻轻呼了口气,在灼痛里反而放松下来。
“可以动吗?”
“可以,但是不能拿枪。”
“你这个不是擦伤,用力会让它裂开,所以会疼,不要紧,伤口不深,别怕。”
“需要缝合……或者别的吗?”
“别怕,不用。”
洛渊处理得很快,等林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
她垂眸:“……谢谢。”
“是兰斯告诉我这件事的。”洛渊收拾好所有东西,“他的消息来自祁统帅,你放心,这个消息没有被大范围传播,不会造成更恶劣的后果。”
“嗯。”林涣点头,“军方惯用的手段而已。”
洛渊深吸了口气,对上她的眼睛:“你说这是军方惯用的手段,但我很意外。我没有想到军方要对系统提防到这种程度,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那么突然。我没有想到……我知道这一切、看到这一切,是因为兰斯,而不是你本人,更何况……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涣蹙眉,似乎有些生气,“军方的手段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即使你没有向军方求援,只要我和系统的这层关系存在,那些人也会找到、甚至创造无数个理由。”
“而且,就算军方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打算这么做,等我把所有的人情还完,把答应别人的事情全部办到,等到局势不再需要我,我一样会走!我从来就不愿意留在这个每时每刻都让我的道德和良心备受煎熬的地方!”
洛渊沉默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和哑:“那我呢?”
林涣瞬间愣住了,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全都梗在喉咙间吐不出去。
“在你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里,我的名字,是不是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种选择里,即使是一种……是不是也没有?”
“我是什么呢?是一个你可以随意交付承诺的情人吗?你给我铭牌的时候,告诉我这个铭牌的意义是不要忘记对方。那你呢?是不是很多年之后,你就会忘掉我,全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好,那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是什么军方的信息科科长,不是什么地球监察官,我的后半生就要生活在这样一个星球上,做一个普通人,然后呢?你怎么回答我?”林涣一字一顿。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也可以不管不顾地跟着我走?”
沉默了一会儿,洛渊提着医药箱和一袋使用过的消毒用品起身:“我们……都冷静一下。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
林涣点点头,看着他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背影有一点落寞和受伤。
随着一声门被关上的轻响,林涣垂眸,看到了洛渊放在自己手边的一张卡。
林涣拿起来,看着卡面上的字迹愣神。这张卡是洛渊在地球基地工作时期的薪水,“洛渊”两个字还是她亲手写下的。
由于在系统的制度里,监察官并不作为一个官员的职业,更多的是根据职位给系统人员匹配一个宿舍,顺便做一些管理工作。如果有一个人在系统里只有监察官头衔,这不能说明这个人地位很低,反而代表这个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
地球监察官职位特殊,工资不低。
林涣手里摩挲着这张卡,因为长时间的抓握,指尖带着的一点湿意将笔迹的边缘晕花了,她可以猜到洛渊留下这张卡的意思是什么。
卡片很薄,林涣拿在手中却觉得沉甸甸的。按照她的身体状态,即使伤口没有痊愈,只要有了钱,能做的事情、能去的地方就不再那么受限。按照这张卡所显示的她地球监察官的身份,管理不那么严格的小酒店也不会索要更多的证件,她就可以安稳地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一段时间。
……
过了很长时间,等洛渊回到这里,那扇门还是那样紧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传出来任何声音,就好像……
里面没有人一样。
洛渊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换到左手,右手拿出钥匙,依旧用有些笨拙的动作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就在他还试图用拔钥匙这一动作逃避片刻的时候,就听见对方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垃圾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