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个人来吗?”一个经营者模样的人还来不及看对方的脸长什么样,那条洁白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先把她的目光填了个满满当当,连忙上前搭讪,“我是这儿的经理,姓陈,您怎么称呼?”
女士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嫌弃她目的性过强的热络,只是颔首:“林恩。”
“林恩太太,我真是太荣幸了,我刚才在那边一眼就看到您了,您往人堆里一站,还发着光呢。”陈经理也是个老手,知道对方察觉了她的目的,于是闲话起来,“像您这样的人物,我待在这里这么久了,不骗您,真是第一次见。我嘴笨,翻来覆去的,夸人的话就会说这么几句,一看见您,更是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
“是吗?”对方似乎被她哄得有一点开心,笑意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可是我今天穿的也不是什么鲜艳的颜色。”
这位林恩女士穿着一件丝绒质感的墨绿色长裙,腰间是一条带着金色环扣的黑皮带,斜斜系着。裙上虽然没有配饰,但剪裁和每一缕裙摆的褶皱都相当考究,袖口是一对有精致银色镶嵌的墨翠袖扣。
“有些人呢,就需要穿得大红大紫,生怕别人看不见;像您这样有气质有内涵的人呢,就是穿浴袍站在这儿,也有人来给您敬酒的。”陈经理哈哈笑起来,“您一个人吗?”
对方还没开口,就听一个男声传过来,算是答了她的问题:“怎么到这儿来了?”
人们习惯用酒来比喻声音的质感,那种质感是醇厚的,似乎天然带着高脚杯碰撞的泠泠音韵。但比起烈酒,这个声音更像葡萄酒,少了一点涩,尾调也是温和的水果回甘,混合着淡而古朴的橡木香。
听见这个声音,林恩太太就转过头,眉眼含笑:“那边有点闷,我到这边来透透气。”
陈经理也看过去:那位先生的长相和声音很像,半张脸笼在赌场摇晃的光影里,一副半框眼镜内敛而不刻板。镜片下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清晨天光下的远山。
“也不告诉我一声。”虽然是带着责怪的话,男人的眼角却浸着浅浅的笑意,将搭在臂弯里的米色大衣披在对方肩上,“这边冷,光穿裙子怎么行?”
林恩太太一闪,躲开大衣,蹙眉道:“不要,这件衣服又沉又笨重,都把我的裙子压坏了,而且颜色和我今天的衣服一点儿也不搭配,好难看。出门的时候我让你拿那件薄外套的,谁让你不听我的。”
“手都这么凉了,还想着裙子呢。你喜欢这个样式,以后我天天给你熨,好不好?这两件衣服也很搭,你穿什么都漂亮。”那位先生牵住她的手,看了一眼陈经理,轻声转换话题,“这是朋友吗?”
见提到自己,陈经理赶忙笑起来:“是我看见林恩太太站在这儿,冒昧过来搭讪的。抱歉打扰了。您是……林恩先生吧?”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所以压根没有注意到刚才还在闹脾气的“林恩太太”唇角一闪而过的狡黠的笑意,只看到“林恩先生”点了点头,礼貌妥帖地回答:“是。她一个人在这边无聊,多谢您能陪她聊聊天。”
林恩太太似乎有点不满他的话,挣开他的手背到身后,偏头不理他。
“您太客气了。”陈经理道,“太太不是不喜欢厚衣服吗?正好,那边休息室里有几件又保暖又轻薄好看的大衣,我来带您去那边挑挑,您要是有喜欢的,直接拿走就好。”
林恩太太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这样有点儿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谢谢您,不过,这是不是太麻烦了。”
“怎么会。”陈经理满脸堆笑,“请。”
走过了最喧闹的区域,就是一条漆黑的长廊。三人刚踏进去,暖黄色的感应灯就亮起来,走一步,就有一簇柔和的灯光笼罩下来,在脚下投下一片花似的影子。
林恩太太似乎很喜欢这样步步生花的光影,脚步轻快:“这儿怎么没人了?”
“这个地方是我们私人休息的地方,一般是不允许随便出入的。”陈经理解释,“不过我觉得我们真是太有缘了。您二位感情真好。”
林恩先生笑着应下:“谢谢。”
“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经营一些小规模珠宝生意的,他年轻时候做过医药类工作,现在……算是药品买卖吧。”
“啊……怪不得,我一看二位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谈吐不凡。”陈经理道。
林恩太太却轻声叹了口气:“不瞒您说,这些年,行业也越来越不景气了。这些珠宝首饰要么是我们自己店里镶嵌好的,要么是很久之前买来的。这次来裴南,也算是慕名而来,谋条生路。”
陈经理意味不明地露出一点笑:“要在赌场里谋生,和登天没什么差别。二位就当是痛痛快快玩儿一把散散心,真要留在这儿……况且,你们以前做的工作都体面……不说尊贵,起码是见得了光的,真来了赌场,不亚于云泥之别。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林恩太太接话:“我们知道,也是走投无路,没办法。既然您劝我们不要留下,您是为什么来这儿的?”
陈经理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父母都是裴南星上的赌徒,就是因为染了瘾,才心甘情愿搬来这种暗无天日的雪原,最后都没有活下来。赌场有规定,如果双亲都因为赌博而离世的话,赌场会收留他们的孩子。我对这个地方不能有二心,但是……该说的我都说了。”
“刚才您说林恩先生是做医药工作的?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你们引荐给我们老板。”
林恩太太不太明显地挑了一下眉:“这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们老板之前也做药物倒卖的生意,和军火一起。他对这些东西比较了解,说不定可以给你们牵线搭桥。”
林恩太太还没说话,就听林恩先生轻轻咳嗽两声,似乎带了一些阻止这个敏感话题继续下去的意味:“多谢好意了,不过生意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来的,您费心。现在上面管得紧,我们私下搞搞小本生意,惜命。”
“啊,是啊,现在生意都不好做了。我们这儿也是一样的。”陈经理感慨,“最近老板本来接了一批大单,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退货了,一堆高成本药剂堆在库房里转手不出去,也挺麻烦的。”
林恩太太问:“是不是治疗什么V4病毒的药啊,我看最近这种东西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想从我们这儿交易一些,但是我们也没有。眼看着钱水似的流走,真是不甘心。”
陈经理却摇头:“那种药也有,但不是最多的。有一种药叫……孤岛?据说一针就能实现身体细胞的全面更新,以前衰老的、不好用的器官一下子就能变好,效果和返老还童基本没有区别了。这样的药如果定期注射,人就可以实现永生。”
“这么神奇?”林恩太太惊讶,“听起来像噱头。”
“这种药,恐怕一支就能卖出天价吧。不敢想象如果真的要永葆青春,需要注射多少。”陈经理感慨,“有钱真好啊。只要有了钱,连时间都能对抗,连面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慌都可以逃避,世界上还有什么需要承受的呢?”
林恩太太只是笑了笑,不言语,似乎也没把刚才关于永生的那些讨论放在心上。
“您看看,喜欢哪一件?”到了更衣室,陈经理把几件大衣挂到最外侧。
“我试试。”
林恩太太开始试衣服,陈经理走到一边和林恩先生说话:“您爱人长得真漂亮,气质又好,穿什么都好看,这衣服本来就是普通的款式,被她穿成奢侈品了。”
林恩先生眉眼弯了弯,向后撤了一步:“谢谢。”
“您也是……呃……”
“解决了?”林恩太太背对着这边,听到倒地的闷响,一边系风衣带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嗯。”林恩先生把人拖到一边,“等她醒过来,我们要办的事情应该都办完了。”
他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开了句玩笑:“我原来对各大电影奖的含金量没有概念,现在总算知道要把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扮演好有多难。”
“你这次还好吧,我觉得还算是本色出演,林恩先生。”她蹲下身从陈经理身上摸出来几张门禁卡,喃喃道,“C区的、S区的、I区的……看来这个地方的构造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很多。”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S区的卡片,看来陈经理刚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分不太清楚各个功能区的作用,C区的卡面背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纸牌图案,I区的则是轮盘,S区的最特别,是一支注射器……别的门禁卡上也有不同的手绘图案。这些图案因为用中性笔写在光滑的卡面上,有的边缘已经被蹭的晕开一片墨黑,看不清了。
她把这些卡片收好,看着翻找各个抽屉、柜子的“林恩先生”:“我觉得,你的演技有进步,比上次自然很多嘛。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习过了,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