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想不明白你们二位……去裴南星是出于什么心理。”办公室不大,不像别的部门那样空间摆放宽敞舒适的沙发或者别的大型设施,显得有点儿逼仄。
“两位政府要员……一位还是新鲜出炉的通缉犯,跑到全宇宙最出名的赌场,凭借拙劣的演技和根本经不起考证的假身份拿到了赌场最核心的非法军火和药剂交易证据,最后不慎暴露身份把军方吸引到裴南星?”说完这一长串话,萨凡娜更觉匪夷所思,一撩头发,“这种离谱到电影编剧看都不看一眼的玄幻桥段,你们是怎么演出来的?”
“你们两个是在玩儿什么扮演探险家的冒险故事吗?也要分场合吧。”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依旧带着笑意的人,“尤其是你,林涣。”
林涣脸上的笑意又大了一点,倾身把自己面前的热水给她推过去:“您说得喉咙都干了吧,喝点水,消消气。”
萨凡娜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眉头蹙得更紧。
“您喝吧,办公室里温度这么低,热水一会儿就冷了。”林涣又笑笑,“您去裴南星也不是专程接我们嘛,就当我们搭个顺风车,欠您这个人情,我和洛先生感激不尽。”
萨凡娜却道:“林涣,你也没必要明里暗里威胁我。系统里和张老板有往来的不只是销毁部,真的要彻查,研究所那些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武装也脱不了干系。怎么,你可以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吗?”
“您言重了,我哪里敢威胁您。我是真的很感谢了。”林涣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洛渊看她,默默把自己的水推到她面前。
“如果没有您,凭借张老板手眼通天的本事,我们在联络司法部之前早就尸骨无存了,裴南星风雪那么大,您是知道的。”
“风雪大,有些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萨凡娜意有所指。
“看来,你是有把握军方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我并没有把握。”林涣摊手,言简意赅。
“林科长,你掌管了军方的所有信息和各种密钥。军方要么拉拢你,要么杀了你,不会再有别的可能。”萨凡娜嗤笑一声,不过随即话锋一转。
“也对,连尹黎嵩都是你的棋子,论政治权谋,我提醒你才是班门弄斧。但是,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那些小技巧你骗骗布什也就算了,骗我,你太羞辱人了。”
“我知道,虽然你今天能来到销毁部,有命运的成分;但策反我,是你蓄谋已久的了。”
“策反”两个字一出,办公室的气氛降到冰点,林涣收敛去了脸上的一点笑意:“长官怎么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项罪名?宇宙里只有唯一的合法政权,不知道您的这套理论从何而来。”
萨凡娜也不是肯让步的性格,正要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
进来的是穆谙,他眼睛里的两潭蔚蓝依旧闪烁着谦卑得体的细碎光泽。
“抱歉打扰几位长官谈话了。您之前交给我安排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裴南星出了那么大的事,两位长官可以说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我先带二位去休息吧。”
萨凡娜虽然向来不怕什么人,但也不想现在就和林涣闹僵,于是点头,对林涣和洛渊道:“你们跟他走吧。”
出了办公室,林涣道谢:“多谢您帮我们解围了。”
“没什么。”穆谙礼貌道,“长官的脾气就是那样的,直来直去。而且,销毁部本来就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机构,态度微妙,希望二位能多理解。”
月球监察官换成穆谙的时候洛渊在监狱里,和这位同僚并不熟悉,只是听着他和林涣说话,默默关注着销毁部的内部情况:这个机构遵循了普通大型空间站一贯的设计思路,但三层办公区域的面积却只占整个空间站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全部改装成了大型武装星舰的停泊平台和军火库。把宿舍、食堂和其他生活空间逼得相当狭小,整个机构似乎都被硝烟味笼罩着。
而且,销毁部弥漫着一种可怕的高压,似乎一个决定做错就要万劫不复。洛渊只是置身其中就有点儿喘不上气,不知道在这儿工作要承受多大心理压力。
“就是这儿。”穆谙把一张门禁卡递给林涣,“销毁部的空间有限,只能勉强腾出这样一个小房间,长官特意叮嘱我要代她跟两位长官赔个不是。二位要是没有事,我还有工作,就失陪了。”
“对了,长官吩咐过,裴南星事发,系统和军方肯定要联合调查。二位,尤其是林长官身份特殊,暂时还是不要随意出行走动了,免得引起怀疑。等形势稳定一点了,销毁部再派飞船送二位回研究所或者太阳基地。”
“萨凡娜长官想的太周到了。我们也算不速之客,她还这么上心。太感谢了。”
林涣礼貌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送走了穆谙。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约。洛渊环视一圈,这里已经没有风雪了,刚才爆炸的余音也散尽了。
他刚松一口气,就听林涣问:“你没事吧。”
赌场的人没有直接轰炸他们藏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顾忌这里是医学总部,如果直接把这里炸塌会被视为挑衅系统;还是想把他们两个活捉回去,作为筹码和赶来的各路人马谈判,总之是没安好心。
林涣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考虑到周边没有居民,即使真的和赌场产生正面冲突,也不会伤到无辜的人。但这个位置好像成了赌场的优势,他们肆无忌惮地向周边地区投掷炸弹,想通过这种方式逼里面的人就范,或者凭借爆炸的余波把总部震塌,死无对证。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阴险。
事实上也确实如赌场所愿,爆炸产生的余波让这座档案馆几乎成了废墟。一颗导弹突兀地坠下,只第一颗,房顶就不负众望地塌了。玻璃花窗“哗啦啦地粉碎,从高空坠落时还闪耀着缤纷的颜色,炫目又残忍。
这一幕实在和实验基地太像了,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样是破碎的玻璃。洛渊反应比林涣快一步,在下一阵余波到来之前,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天旋地转,洛渊本来就头晕,虽然知道“脑浆被晃匀”这种说法并不科学,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形容这种感觉了。
林涣喘了几口气,侧目看向刚才两个人站立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再容人站立了,手下意识摸上了洛渊的侧腹。
“我没事,别担心。”洛渊的回答还像当时一样。
“我没有担心……我就是……”林涣的表达很少像现在这样磕磕绊绊,她停顿一下,似乎是重新组织语言,“我只是,害怕发生和实验基地一样的事情。”
在那么幽闭的地方,信号网络几乎断绝,身边的人身上鲜血淋漓,似乎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在这个兵不血刃的年代,鲜血对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相当罕见,也相应的,会变得相当刺眼。
洛渊看着她:“能在赌场遇到池兰他们是意外,能被他们搭救,到销毁部来避难更是意外。如果……这两件事没有发生,你会怎么办。”
难不成,她过去那些年的种种所作所为,那些看似精于算计的网罗,那些似乎步步为营的棋局,其实不过是在依仗概率云中渺茫的万分之一?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林涣情绪缓和下来,平静地抬头:“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