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张老板和她相比都要逊色一筹。
林涣才是那个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不要命的赌徒。
“只凭运气吗?”洛渊问。
林涣没有什么被戳穿之后的不奈或紧张,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释怀地低下头,笑了笑:“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了。”
晚上,销毁部已经下班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也随之隐没。林涣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把这间屋子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监听监视设备,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松垮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洛渊一直被晕车的后遗症困扰,现在稳定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那些不适的症状有所好转,竟然没有那么疲惫了,眩晕的感觉终于消失,让他如释重负。
他出了门,拨了一个通讯。
对面很快接起来:“洛先生?”
“是我。”洛渊简单询问,“那边的情况还可控么?”
“您放心,很安全。”那个年轻的男声回应,“赌场不知道你们已经安全离开,大概会认为爆炸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摧毁了。现在那些人正在忙着商议怎么搪塞追来的军方人员,给我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抹平可能留下的线索,包括改改飞船的使用记录什么的。等他们想起来要查,也只能白费力气,求个心理安慰而已。您那边呢?萨凡娜没有起疑心吧。”
洛渊却道:“这个无所谓。即使她有所察觉,也没什么。”
对方道:“是。”
“军方那边的反应怎么样?”
“军方一直在和张老板斡旋,对医学总部和赌场内部只是象征性地搜查一下,大概也不是很在乎您和林长官的死活。呃……”
他似乎察觉到这句的表述不太妥当,但听到对面没出声,也就继续这么说下去:“比起主持公道或者完全的制裁,军方好像有点儿以此为要挟,从中拿点儿军火好处的意思。不过,这么赔本的生意,张老板肯定是不做的,回应也都是四两拨千斤,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洛渊有点诧异,一方面是一个灰色地带的赌场老板居然敢和军方叫板,另一方面的疑问他问出了口:“据我所知,你在赌场待了没有多长时间吧。”
对方道:“只要您想知道,赌场的事情,我对您知无不言。”
洛渊挑眉,道谢:“这件事很唐突,麻烦你了。”
对面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刚才的严谨被冲淡了:“您客气。系统一直想要监管控制赌场,不礼貌地说,完全是顺手的事。”
随即,他又幽默打趣:“如果您一定要欠个人情,就归到司长官那儿好了。”
洛渊也笑笑:“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等洛渊推门回来的时候,林涣正盘着腿靠在床头,看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沉默。
他知道,也许她听到了刚才那场谈话,又或者,在自己向她提出那个假设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他已经预料到这个场景,但在和她的目光交汇的一瞬,他仍然无法淡定自若。
他俯身,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的小桌边,先开口:“这儿的布置我不太熟悉,就只去看了看几个对外开放的补给房间。因为不在正常工作时间,很多区域已经不开放了,需要门禁卡才能进去。你先喝点热的东西吧,一会儿好好睡一觉。”
他说了一长串,林涣依旧维持着那个眼神,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牛奶的热气上,又移到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黑色,话题和他刚才说的内容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扯平了。我不追究赌场这件事,我也不想知道你是什么心路历。同样的,我不辞而别去格尔菲斯星的事情,也一笔勾销。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洛渊抿了抿唇——那种目光他熟悉,上一次见到,是自己出院之后和她谈话的时候。不是审视,而是疏离,得体得像在和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交流。只是现在她现在脸上却没有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大概是因为太疲惫了,或者她的这些礼貌已经在萨凡娜那儿用完了,和熟人说话,她懒得修饰。
但笑容的存在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他依然感觉害怕,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害怕,是最原始的、最让人感觉茫然无措的恐惧。
一个被空白占据的人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话,莽撞开口甚至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但他又实在想说点儿什么,于是只能僵硬地开口吐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我……”
“不要再说了。”林涣似乎相当讨厌这种无话可说的感觉,把头转向一边,截断了神色的涌流,“有些事情,我们都明白。没必要再说了。”
“你该不该知道的事情现在都已经知道了。我,一个嗜赌成性的通缉犯,也没什么好说的,或者……好辩解的。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在你回研究所,我去某个不知名的行星流浪之前,你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关于军方、关于系统、哪位长官不为人知的情报,都可以问。只要你想知道,我不会隐瞒,也不会说假话。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我为了报答你在裴南星救了我。”
寂静吞噬了这个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两个人的心跳声似乎都变成了无尽黑夜里猫头鹰沉闷喑哑的鸣叫,嘶哑地纠缠。
再次开口的时候,洛渊的问题却超乎她的预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这样谈话的时候,你问我什么吗?”
林涣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诧异只闪烁了一瞬,就又被新的黯淡取代了:“你浪费了一个问题。”
洛渊却不在乎她自顾自设置的问答机制,只是就这么继续说下去:“那次你告诉我,你不愿意答应我,是因为我不够了解你。你说你还有很多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说你可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古老的壁炉里轻微又带着温度的柴火声。
“但是我觉得到现在,我好像对你又更了解了一点。虽然不知道这一点进步有没有达到林涣长官的要求,但是……”
“我还是想问。这一次呢?”
“这一次,你愿意答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