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尽沅哑着嗓子问道:“渡洺,你是不是,怕本王?”
渡洺闻言微微一愣,他的身体被萧尽沅紧紧抱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冷冽清浅的龙涎香,一层层裹住他。让他心头又乱又软。他下意识想要挣开一点距离,可腰间箍着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牢牢将他圈在怀中,根本躲不开。
窗外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轻得像远处的低语,屋内暖炉烧得旺盛。温热气流绕着两人周身打转,可渡洺心底残留的寒意还没有散尽,方才前世一剑穿心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口隐隐发闷抽痛。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手无意识攥紧了自己身上锦袍的衣摆,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慢慢摇了摇头,清晰开口:“不是,我不怕王爷。”
话刚落下,渡洺感觉环在他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渡洺:“..............”
萧尽沅低了一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渡洺耳边,惹得渡洺耳廓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萧尽沅此刻酒意未完全褪去,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不怕?”萧尽沅低声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方才你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身子还止不住的发抖。连看本王的眼神都带着躲闪,这般模样,还要说不怕本王?”
渡洺喉咙滚动了一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根本没办法跟萧尽沅说实话。总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亲眼见过他持剑刺穿自己心口,亲眼感受过临死前刺骨的绝望与疼痛。若是真的说出口,萧尽沅只会觉得他疯癫无状。
他轻轻吸了一口暖烘烘的空气,缓缓侧过身子。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暖炉跳动的火光落在渡洺眼中,揉碎出一层柔和微光,里面掺着历经生死别离后的悲悯。
渡洺轻轻弯起唇角,强迫般的扯出一抹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萧尽沅耳中:“方才只是一时心绪纷乱,并非惧怕王爷。但是王爷确实跟传闻中一样,你朝堂杀伐狠绝。手握重权震慑百官,人人都在背地里说你冷血残暴,可我清楚。你心中自有分寸,从未祸国殃民,不曾残害无辜百姓。我知道天下人皆惧你手中权柄,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你的妻子不是一般人。”
重活了两世,可不是一般人嘛。
这番话轻飘飘说出口,却像一团滚烫的烈火,直直撞进萧尽沅沉寂多年的心中。
萧尽沅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蒙着酒雾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瞬不瞬盯着渡洺含笑的眉眼,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么多年来,萧尽沅早已习惯所有人的猜忌、忌惮、唾骂与疏离。早就不奢望能有一人看穿他铁血外壳下藏着的底线,不奢求有人不问利弊,全心全意站在他这边。
今夜家宴之上,长信府一众亲戚言谈间虽客套有礼。可表情中藏着的提防与疏离,他看得一清二楚。早已习以为常,唯独渡洺。
从初见至今,从未对他流露过半分惧怕。遇事永远第一时间站在他身侧,处处体谅迁就,今日更是直白道出这番真心。
心口积压多年的孤寂,在此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暖意顺着缝隙一点点蔓延开来,抚平长久以来的冰冷荒芜。
萧尽沅放在渡洺腰间的手缓缓松开,抬手轻轻抚上渡洺微凉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诧异,有动容。还有渡洺看不出来的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问道:“你为何信本王?”他顿了顿,他目光沉沉锁住渡洺的双眼,将积压心底许久的委屈与孤独全部吐露出来:“天下皆疑我、骂我、惧我。唯独你,自始至终,都站在本王这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渡洺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微微发热。
只有他清楚萧尽沅这一生有多孤单,前世他跟着世人一同误解萧尽沅。到临死前看清所有真相,才明白眼前的人所有狠厉皆是自保,所有权柄皆是为稳固山河,可一切为时已晚,他只能带着无尽悔恨身死在他的刀剑之下。
两世重生归来,他站在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节点。有机会看清萧尽沅藏在锋芒之下的隐忍与不易,有机会抛开世俗偏见,好好站在他身边,不让他再独自承受万千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