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谢南川要走了。

机场出发层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格窗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形。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这些光块上碾过去，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广播里一遍一遍重复的登机提醒，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杂了离别和期待的气味，咖啡、免税店香水、航站楼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循环风。

谢南川站在国际出发口的栏杆前，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护照，背包带子在肩膀上挂得歪歪斜斜。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利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着一层藏不住的兴奋，他拿到交换生名额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人是周茫。

那天他打电话的语气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周茫！学校选我当交换生了！英国！”周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挺好”，声音很平。

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兼职。回去把手机里谢南川的照片翻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即将跨过那道安检门，去一个她暂时够不到的地方。她看着他，不是十年前那个需要她挡在身后的男孩了。他已经能一个人面对一切，但他刚才说“学校选我当交换生”的时候，眼睛还是在等她的认可。

“手续都带齐了吗？”周茫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很厚，是她在银行柜台前坐了很久，一张一张数过之后封好的。里面的数目不小，不是她平时会给的那种“买点需要的东西”的零花钱，是能让他在异国他乡至少一年不用为钱发愁的数目。

谢南川接过信封，手指隔着牛皮纸摸出了厚度，他拆开封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茫，这太多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跟庄元元借的，”周茫打断他，语气和平时说的随意没什么区别，“以后我会还。”

谢南川捏着信封，他想说“你骗我”。他跟了她一起生活十年，知道庄元元家有钱，单凭借周茫的家底不一定凑得出这个数。

但她看着他，眼神平淡，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那是她不想被追问时特有的表情。十年前她说“跟我走”时，也是这个表情。

她把所有的缺口都藏在这个表情后面，从来不让他看见那些缺口是怎么被填上的。他没有追问。不是信了，是不忍心拆穿。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周自衡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和上次在家里穿卫衣时的随性判若两人。

他递给谢南川一个袋子，谢南川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织的羊绒围巾，深蓝色，针脚细密均匀，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常年调酒的人之手。

“英国冷，”周自衡说，“少熬夜。”

谢南川看着围巾，又看了看周自衡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在他被周茫捡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教会了他怎么用电暖器，怎么在窗缝上贴防风胶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没出来，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周自衡。周自衡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一下，他没有回抱，他的手在身侧停了片刻，抬起来，在谢南川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完就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但谢南川感觉到了那两下拍在背上时手指微微用了力，那是周自衡能给出最外露的情感表达。

谢南川从那个力道里读出了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姐担心，他松开周自衡，转向周茫。

她站得比周自衡近，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界线。

她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红，和平时任何一天站在公司楼下送他上车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她的手攥着手包的带子，攥得皮面微微变了形。

谢南川看见了那只手，他没有说什么。他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手臂收紧，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旅客已经换了三拨，久到广播里念到了他航班号的最后一次登机提醒，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只有两个字。

“谢谢。”

周茫的手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和他第一次在出租屋里给她煮糊了粥，她拍他后脑勺时一样。

“行了，”她说，“别误了飞机，到了发消息。”

谢南川松开她。他背过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看见周茫还站在那里，他会更走不动。

他把护照递进窗口的时候，工作人员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什么都没问，递了一张纸巾。他接过纸巾，把登机牌攥在手心里。口袋里那封装钱的信封硌着他胸口，沉甸甸的，比十年前周茫第一次给他买的那三包“随便”雪糕还要重，他往前走去。

英国还远，但路是从今天开始铺的，她知道，他也知道。

——

京大，十月中旬。

秋意已经从梧桐树梢蔓延到了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底下。

校园里的学生比往常更行色匆匆，大四的实习季到了。各个学院的布告栏上贴满了招聘简章和宣讲会通知，打印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有人在上面用荧光笔圈出投递截止日期，圈了一个又一个。

打印店的生意好得出奇，简历用纸从普通A4换成了加厚的哑光铜版纸，五毛一张涨到两块。每个人都在忙着把自己二十多年的经历压缩成一页纸，然后塞进某个公司的邮箱里，等着被筛选。

周茫也在准备。她的简历比大多数人干净，不是因为没东西写，是因为她只在“在校经历”那一栏里填了两行：羽毛球社副社长、连续三年校级奖学金。兼职几年，那些年在火锅店端过的盘子、在补习机构改过的作业、在深夜便利店盘点过的货架。这些经历在她的世界里是最重要的东西，但在简历上，它们不配被写上去。

她知道规则，她从来不和规则较劲。

这天下午，庄元元在寝室里刷学校论坛。她不是经常逛论坛的人，她的手机内存大半被综艺和小说占了，论坛是代迦前几天为了看一个选课攻略才让她下载的，她吃完午饭躺在床上随手刷了几页，本来想找找有没有二手教材的帖子，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标题。

“毕业生周某的‘富二代男友，有图有真相。”

点进去，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傍晚，在一条她不陌生的街上，周茫住的小区门口，照片里周茫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身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把手里的几个纸袋递给她，男人的脸只拍到了侧影，但衣着体面，身形挺拔，和周茫站在一起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是那种能让旁观者猜出无数种可能的距离。

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到现在，浏览量已经超过了两万。跟帖翻不到底。

“毕业生周茫的富二代男友出现了，看到没，一毕业就傍上大款，妥妥的人生赢家。”

“这种人还是算了，今天能傍大款明天就能为了工作出卖身体。”

“听说她上学的时候为了挣钱还给人写情书，被抓到了，还被处分了。”

“这种人怎么考上京大的？不开除还等着过年吗？”

庄元元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一脚踩在代迦的瑜伽垫上差点滑倒。

她划开手机，拨了周茫的号码，忙音，又拨，还是忙音，她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跑。

苏家的订婚宴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

会所的外观很低调，灰砖墙，铁艺门，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会所的名字。

但进了门之后，低调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经过切割之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大理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