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艺师用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拱门立在宴会厅入口,每一朵花都是当天早上从昆明空运过来的。长桌铺着亚麻桌布,银餐具按正式晚宴的规格摆得整整齐齐,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周茫站在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里,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礼服。裁剪利落的一字领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锁骨。
顾蓝挑的,礼服是顾蓝让人送来的,她从来不需要问周茫喜欢什么款式,她只需要确定这件礼服穿在她女儿身上不会让任何人挑出错处。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一如既往地精准。
周茫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很衬她的肤色,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和平时没有区别,淡,冷静,带着一点不得不在这里的无奈。
订婚宴的流程她提前看过一遍,致辞、交换信物、双方家长发言、媒体拍照,顾蓝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小型的记者席。
一切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周茫是这场戏的女主角,但她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剧本。她只知道自己的走位,什么时候该站在哪里、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举杯,台词是苏何解会说的,她只需要点头。
苏何解在隔壁房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他自己挑的,一条暗红色的窄领带,上面有很小很小的几何纹样。
他妈帮他打领带的时候说这颜色太跳了,他说“跳就跳吧,今天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他在镜子前照了不下十遍,把袖口的纽扣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直到他爸在门外喊了一声好了没有,才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路过周茫的休息室时在门口探了个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别紧张”。她点了下头,他把头缩回去,心跳快得不像是一个已经和她排练过无数次“各取所需”的人该有的频率。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苏家的亲戚、顾家的故交、两家的商业伙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订婚的意义不只是两个人的婚事。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用酒杯掩饰四处打量的目光,苏母坐在主桌,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姿态端庄,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矜持,她对这场婚事是满意的,周茫的身世、学历、相貌,以及她在顾蓝调教下表现出来的那份不卑不亢的分寸感,都符合她对儿媳的预期。甚至在昨天晚饭时对丈夫说了一句:“何解这小子,眼光不错。”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发件人是一个她没有任何印象的号码。
消息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周茫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男人正把几个纸袋递给她。画面构图说不上暧昧,两个人的站位没有越界,表情也正常,但拍摄角度选得极其刁钻,刚好把男人递东西的姿势拍出了一种“亲密交付”的错觉。
而那个男人,苏母把照片放大,她认得这张脸,许闵泽,顾蓝身边那个跟了十年的助理。
苏母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晴到阴的转变,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丈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苏父接过手机,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不认识许闵泽,但他此刻并不想调用理性去分析这张照片的真实性,只觉得在订婚宴当天收到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不想让这场婚事成,至于原因是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当一件事同时涉及“面子”“女人”“不明不白的照片”这三个要素时,他的思维方式会自动切换到最简单的那个模式。
他站起来,走向顾蓝,手机往桌上一放。
“解释吧!”
顾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还挂在脸上,弧度一分未减,她用两根手指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推到一旁,开口时声音温和而平稳,好像只是在解释一道上错了的菜。
“这是个误会,我让许特助给茫茫送点衣服罢了。”
“你看看这张照片,他们之间是员工与你女儿该有的样子吗?”
苏母的语气变了,之前那种和善的、满意的、看未来亲家的眼神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
她原本对周茫的所有好感都是建立在“这孩子很乖”的判断之上的。
乖,就不会出格。
乖,就不会让苏家难堪。
但现在这张照片让她的判断基础出现了裂缝。她不能允许一个还没过门就已经引发争议的女人嫁进苏家。
“咱们两家的婚约,到此结束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苏何解正好从休息室出来,他还在整理袖口的纽扣,脸上挂着那副藏不住,即将和喜欢的人订婚的少年才有的笑意。他看见宋渡站在宴会厅侧门旁边,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老宋,我跟你说,今天我就要和周茫订婚了,你别不服气。”
宋渡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连眼皮都没抬。
“嗯。”
苏何解还要继续嘚瑟,他爸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宴会厅走到他面前了。苏父脸上的表情让他愣了一下,那不是婚礼当天父亲该有的喜悦,是他在公司会议室里见过,面对竞争对手时的严肃和果断,苏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他胳膊一麻。
“何解,送客。你和周茫这亲事,算了吧。”
苏何解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围的喧嚷声还在继续,宾客们在交谈,酒杯在碰撞,背景音乐还在放着那首他特意选的钢琴曲,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变成了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模糊噪音,他低下头,看到父亲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父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帖子标题、照片、评论区那些不堪入目的猜测,全部摊在苏何解面前,苏何解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他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个标题,看到跟帖里那些他连念都不想念出来的污言秽语,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爸,这是假的,上面说的是假的。”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急。
他认识许闵泽,这个跟在顾蓝身边十年的男人,他对顾蓝的态度从来都是恭敬没有任何越界之处的。许闵泽给周茫送衣服,这件事不需要任何解释他就信了,因为他了解周茫。周茫连别人白送她一顿饭都要记着还,她不可能会和许闵泽有什么。他的愤怒不是因为怀疑照片是真的,是因为他爸居然不信。
“一个有污点的女人嫁给你,就是在给你的人生抹黑。”苏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木板上,不给任何反驳的余地。
苏何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想说“她不是有污点的人”,想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她”,想说“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干净”。但他的话还没出口,余光就捕捉到了一抹红色。
周茫从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走过来,穿着那身正红色的礼服,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得很稳,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好像刚才有人告诉她订婚宴取消了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从人群中走过来,宾客们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端着酒杯退后半步,怕和她站得太近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她不在乎。
她走到苏父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