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叔,”她开口,声音沉稳,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准备好的陈述。
“听顾女士说,您要取消婚约?”
苏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上往下倾泻下来,带着一种根深蒂固在商场上碾压过太多对手的傲慢。
“是又怎么样。”周茫没有后退。她微微抬起下巴,接住了他的目光。
“叔叔,我没想怎么样,首先,您应该认识许特助,他是个特别好的人。那天他就是给我送几件衣服,我和他没有关系,尤其男女之间的关系。”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尤其”两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半拍。
“其次,您要取消苏家和顾家两家的婚约,我接受。”
“起初顾蓝让我选择苏何解,我是犹豫的。”她的目光没有从苏父脸上移开,“我身边所有人都在说苏家很好,苏何解良善。我信了。可今天,这件事还没有经过调查,您就这么着急下结论,未免有点草率。”
苏何解站在父亲身侧,目光一直粘在周茫身上,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他想开口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周茫转向他,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一点,不是对苏父说话时那种冷而硬的应对,是稍微放软了一点、带着一种很淡的惋惜的语气,不是对恋人的惋惜,是对朋友的。
“苏何解,今天我们的订婚取消了,我们之间结束了,你和我说的婚前协议也不作数。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她看着他,眼底的冷色化开了一点点,露出底下那层真实不带任何功利计算的温度。
“其实你人不错的。”
苏何解怔在原地。这几句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够重,重到把他从一个半月前在医务室说“我允许你心里有别人”的勇敢里,一把拽回了现实。现实就是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他以为会为他穿上的红色礼服,亲口告诉他:结束了,她没有怪他。她甚至替他找了台阶。但他宁愿她骂他。骂他懦弱,骂他不争,骂他刚才为什么不敢在父亲面前多反驳一句。
那样至少说明她还在乎他有没有为她站出来。现在她用“朋友给他定位,温柔而果断,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父的耐心显然不如他儿子,他听周茫说了这么多,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的判断是否草率,而是面前这个被他退了婚的小辈居然当着他的面教训他,面子比他的判断力更脆弱,而周茫刚才那番话恰好戳中了前者,他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以为没了苏家,还有谁愿意娶你。”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侧门那边接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好像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的从容。
“宋家养一个周茫还是绰绰有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宋渡从侧门走进来,他没有穿正装,订婚宴他从来就没打算正装出席,宋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翻领,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左手腕上那根黑色的运动手环。
他走到周茫身边,停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但那个距离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站在她那边。
苏父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难以置信。宋家在京市的地位和苏家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领域压了一头。而宋渡,宋氏娱乐的执行总裁,向来不参加任何社交场合、不接受任何采访、从无绯闻,现在站在这里,当着两家所有宾客的面,说苏家不愿娶的人他愿意接手。
这不止是打苏家的脸,这是把整个订婚宴变成了一场对苏家的公开处刑。
“你——疯了!”苏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失去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宋渡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苏父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无视不是刻意的傲慢,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不感兴趣。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茫,穿着红色礼服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等着看她笑话的宾客,但她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和五年前在羽毛球场上挥完拍转身时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只有她能看见。
苏何解被苏父拉到了一边,他的手臂被父亲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他爸在跟他说什么利弊分析、家族脸面、后续舆论处理,这些声音一个字也没有进他的耳朵,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追着周茫的背影正朝宴会厅大门走,红色礼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
宋渡走在她左侧,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对她说什么,她听着,偏了一下头,耳后的碎发散下来,被她抬手拢回去,这个动作苏何解见过无数次。每次她在他面前拢头发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离她很近,但现在她拢头发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别人。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了,不是因为苏家取消了婚约,是因为他刚才没有站出来。他有机会的,他爸把照片甩在桌上的时候,他有过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可以走到周茫面前,对所有宾客说“我相信她”。但他犹豫了,犹豫的那一秒钟里,他想了太多,父亲的脾气、家族的生意、在场媒体的镜头。
他想了所有的利弊,唯独忘了想她,她从来不给同一个人第二次犹豫的机会。
宋渡的余光扫过苏何解的表情,没有停留,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苏家的远房亲戚端着酒杯拦在他们面前,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对宋渡说:“宋少爷,你这是要接盘?”
宋渡停下脚步,看了那人一眼,他看得不重,目光只是扫过去,在那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但就是这一秒,那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往后缩了半寸,因为宋渡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被他抓住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尴尬,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白不把你当回事的淡漠,比任何回击都让人不舒服,周茫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像在提醒他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宋渡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往外走。
宴会厅外面,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十月的阳光打在人身上不烫,暖得刚刚好。
会所门口的喷泉还在按照程序喷着水花,几个穿着围裙的工作人员在侧门抽烟,看见穿红色礼服的周茫和穿灰色毛衣的宋渡一前一后走出来,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大概没见过有人从订婚宴上走得这么从容,不哭不闹,不回头,高跟鞋的鞋跟还在石阶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周茫走了一段路,在喷泉旁边站住了,她转过身,把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和刚才在宴会厅里面对苏父时完全不同,松弛的、带着点慵懒的,像一个刚下班的演员终于脱掉了戏服,她看着走过来的顾蓝和宋许,脸上竟然挂着一丝乐呵呵的表情。
“顾女士,这可不是我的错。”
顾蓝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她的表情让周茫多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没有对苏家毁约的愤怒,也没有对计划落空的懊恼。她看起来甚至比来时更松弛了一点,好像刚才被人当众退婚的不是她女儿,而是一个她本来也不怎么满意的合作伙伴。
她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那个弧度很浅,反倒是旁边的宋许先开了口。宋渡的父亲,京市商圈里以好脾气出名的男人,此刻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老苏这事做得挺不厚道,没关系,周茫这条件还愁找不到比苏家更好的人家吗?我的朋友那么多,回国的就有不少,改天组个饭局,让我们周茫挑选。”
宋渡在周茫身后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微,下巴往侧下方压了一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是一个在公共场合绝对不能暴露给长辈又控制不住的笑意。他爸说“让我们周茫挑选”,用的不是“周茫”,是“我们周茫”。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宋渡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爹在给你铺路,你听不出来吗。
宋渡把那个笑意压回去,换上一副面无表情。
顾蓝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看了周茫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在任何场合看周茫的眼神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那种雕塑家看自己作品的满意或不满意。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被误读为疲惫的东西。
她今天安排的一切,苏家的联姻,顾家的面子,两家的商业合作,全部因为一张匿名照片而化为泡影,而她甚至没有发火。
这让周茫觉得反常。
“今天辛苦了,”顾蓝说,“回家吧。”
周茫愣了一下。“回哪里?”
“当然是回宋家。”这句话不是顾蓝说的。宋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从宴会上顺出来的果汁,吸管咬得扁扁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宋渡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喷泉水花的反光里,在梧桐树影的遮挡下,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庄元元赶到会所门口的时候,周茫已经上了宋渡的车,她把车往路边一停,熄了火,车门都没关好就冲进了宴会厅。宴会厅里宾客已经散了大半,服务员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和餐盘,白玫瑰的花瓣掉了几片在桌布上,被水渍洇得发软。
苏何解站在大厅一角,身旁是他父亲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在听,看着会所大门的方向,保持着送周茫离开时的姿势,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庄元元大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给苏何解任何反应的时间。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还在场的几个宾客转头看过来,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差点滑掉。苏何解的保镖下意识要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了。他偏着头,左脸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问“你干什么”。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脸,对上庄元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洞。
“懦夫。”庄元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冻过的钢珠,又冷又硬,苏何解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老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自认为你配不上周茫,你们订婚也好,现在取消婚约也罢,我希望你明白,周茫不是个随意摆弄的玩具,你想拿来玩就玩,不想玩就丢弃,我庄元元,永远是她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