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和来时一样急促，一样不回头。

苏何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他父亲在旁边说了一句“这种朋友以后少交心”，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父亲面前没有举起来替周茫挡一句话。

现在手心空空，只留下那一个半月前在医务室里她捂他嘴时残留的幻觉，柠檬洗手液的淡香。早就散尽了。

他知道庄元元为什么打他，他没有选择相信周茫，哪怕信了，他也没有说，他可以暗恋多年，可以为她守身守心，可以在顾蓝面前说出“请把她交给我”这样郑重的话。但在父亲甩出那张照片的时候，他迟疑了，只有一秒，但一秒就够了，周茫的世界里容不下任何一秒的犹豫，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左脸，庄元元这一巴掌用了全力，掌心打在他皮肤上的触感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你欠她的。

——

宋家的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味道。

宋许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把一锅刚炒好的蒜蓉生菜从炒锅里往盘子里倒。

灶台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分量不多，但每个盘子里的菜都码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只有在家做饭才会讲究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精致。

宋家平时难得聚这么齐，宋渡搬出去住了，宋衍周末才从学校回来，顾蓝常年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今天因为退婚这件事，一大家子人反而阴差阳错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顾蓝把周茫叫进了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和厨房里的炒菜声隐约透进来，但隔了一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顾蓝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周茫面前的茶几上。

这张银行卡和一个月前她在餐厅里推给周茫的那张不一样，那张是给谢南川的留学费用，是公事公办的交易，这一张，她递过来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拍。

“今天的事，算是妈妈对不起你。给你转了笔钱，就当是你的精神损失。”

周茫低头看着那张卡，她没有马上拿，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卡拈起来，在指尖翻了个面。卡的背面签名条上空白，没有写名字。

“顾女士还真是一码归一码，行，我知道了，钱我会好好花的。”她把卡揣进口袋，抬起头，“至于谢南川——”

“他和这件事没关系。”顾蓝打断她，没有一丝犹疑。

周茫看着顾蓝她今天穿的不是那种需要全副武装的套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小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位置，在家里她不用穿盔甲。但她说“没关系”这三个字的时候，比任何正式的承诺都让周茫安心。不是这次不会牵连他是这件事跟谢南川没关系，她把谢南川划在了棋局之外。

这是顾蓝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她，有些底线，她不会让任何事越过。

“我知道了。”

“和你的朋友出去玩玩吧。”顾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整理散落的文件，声音比刚进书房时松弛了一些，好像公事已经办完了，现在是附加题时间。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就要实习了，后面面临着找工作。这么多毕业生一起争夺同一个岗位，稍不留神工作就没了。我还能乐乐呵呵地和朋友去玩？我和他们不一样。”

顾蓝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她转过头看着周茫，眼神里有那么一瞬的意外。她自己从小被顾家安排好了每一步，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进哪家公司、和谁结婚，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和同学一起争夺同一个岗位是什么感觉。

她的路是铺好的，无论好走还是不好走，至少有人替她画好了地图。

但周茫没有，周茫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捡了一个没人要的男孩，带出一个最优秀的画者，又在即将毕业的时候被生母拽进一场她毫无准备的豪门博弈，从被退婚的订婚宴上走下来，第二天照样去面试实习岗位，她走的每一条路都不是好走的路。

“随便你。”顾蓝把文件摞好，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但尾音里有一点极微妙的偏移。不是冷漠，是放手。

“顾女士不会再让我相亲吧？”

“最近不会。”

“那就是后面还会。”周茫接得很快，快得让顾蓝嘴角的那个弧度差点没绷住。和苏何解说的一样，除了他，后面还有很多富家少爷排着队等顾蓝安排。

但至少今天，她从订婚宴上带走的唯一战利品，是一段暂时不用被安排婚姻的喘息期。

她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得，别影响我找工作就行。”

午饭吃完，宋许开始收拾碗筷。顾蓝接过他手里的盘子，下巴朝客厅方向抬了一下。

“带孩子们出去走走。”

宋许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一个刚炒完四个菜的人。

“宋渡！带周茫出去溜溜！”

庄元元正好推门进来，她是从会所直接开车过来的，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消，但一进门闻到厨房里红烧排骨的余香，表情已经松动了大半。

她刚才在车上给周茫发了一连串消息，从“苏何解那个混蛋”骂到“他爸更不是东西”再到“你在哪我来找你”，周茫只回了一句：来宋家吃饭。她就来了。

什么都没问，连导航都没重新设。

宋许看见庄元元，一点不见外。这个短发女生来过宋家好几次，每次都和周茫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综艺，他早就把她当半个干闺女。他把刚才对宋渡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对象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你们同学几个，出去玩玩，别在家里蒙着。”说完又指了指坐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宋衍，“你也跟着去。”

宋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一脸“我只是个打游戏的无辜青少年为什么要拉我出门”的表情，但他爸的目光不容反驳。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时还不忘嘀咕一句：“哥请客。”

宋渡正在玄关穿外套，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见我让女生付过钱？”

“上次，你让我帮你买奶茶，没转我钱。”

“那是你主动买的。”

“那也是你喝掉的。”

周茫站在玄关换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被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庄元元先一步跨出门，回头朝她伸手：“快点，今天天气好。”阳光落在这个短发女生伸出来的手上，也落在宋渡替周茫推开的门上，落在宋衍插着口袋慢吞吞跟在最后的背影上。

四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成长长短短的线条，铺在宋家门口的石板路上。

走出去几步，宋衍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去哪？”没有人回答他，但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前面的路还长，但至少今天，阳光还在，朋友还在，排骨也吃了，而那个最该在场的人，正走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