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身体跟着节奏轻微地晃动,握着话筒的手贴在胸口,每一个字都唱得极其认真。
她不是在搞笑,她是真的在唱歌。
她五音不全,但她并不在乎,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
一曲终了。
三个人鼓掌。
鼓得很用力,不是因为她唱得好,是因为她终于唱完了。
庄元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迪斯科灯球,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声:“哎呦,失策了,我忘了你五音不全这件事了。”
宋渡起身走到点歌机前面。
他不能再让周茫拿话筒了,再来一首,今晚他们三个可能都走不出这个包间。
他低头在屏幕上翻了几页,选了一首歌。
曲库从吵闹的抖音神曲切换成了一段缓慢低沉的钢琴前奏,包厢里的气氛随之一变。周茫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拿着话筒。
她没听过这首歌,也不认识这个前奏。她只是靠在扶手边缘,保持着一个半倚半坐的姿势,看着宋渡拿起另一个话筒。
他站的位置离屏幕不远,肩膀微侧,光线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落在亮处,嘴唇和下颌线隐在暗处。
他唱了第一句。声音很低,和平时说话完全不同,带着胸腔共鸣的厚度,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音响的混响把他的声音拉得又远又近,包裹在包间暗红色的光线里,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那个在餐厅门口堵她的宋渡,也不是医务室蹲在地上表白的宋渡,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要去了解的宋渡。
一个会唱歌的宋渡。
一个唱歌很好听的宋渡。
周茫听着,她的手指在话筒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防滑纹路,触感冰凉,而她的耳尖很热。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唱歌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线,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悄悄话。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线。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五年前她给他的定义是“长得太好看等于麻烦”,这个定义让她自动屏蔽了所有深入了解他的可能性。
但今天下午,先是在电玩城抓娃娃时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那一瞬间,现在又是他唱歌时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会有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那套“颜值即麻烦”的防御系统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灵敏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那道防线,还是因为防线本身已经开始裂缝。
歌曲结束。
庄元元和宋衍同时冲向点歌机,争夺下一首的点歌权,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想唱,是因为他们太不想让周茫再拿到话筒了。
两个人挤在触摸屏前面,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在打一场战略要地的争夺战。
趁着这个空隙,宋渡走到周茫身边坐下。
他没有靠得很近,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宽的距离。
沙发的黑色皮革在他坐下时往下陷了一点,带着她坐的位置也微微倾斜了一下,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寸,又被她自己不动声色地正了回去。
“唱得好吗。”他问。
他把话筒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话筒开关上来回拨了两下,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茫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上还有刚才听他唱歌时那种来不及收起来的专注,眼睛里泛着一层被包间灯光染成暖色的光。
她伸手比了个大拇指,笑笑,“深藏不漏呀。”
宋渡转过头来。
他的脸从侧面转向她的那一刻,光线在他的鼻梁上滑过去,把他眼睛里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是暗的,一半是更亮的那一小片刚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发现他脸上某些细节和她以前的认知对不上号。
比如她一直觉得他的眼尾是往上挑的,但现在发现那只是他看别人时的角度。
他看她的时候,眼尾是平的,微微往下弯,像一只狗在看自己等了很久终于回来的人。
宋渡也笑了,眉眼舒展了一些,唱歌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线不见了。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那种少年式的炽热和急切,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不急着要答案的注视。
好像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怎么追她,是怎么在她面前安放好自己的期待。
不让她有压力。不让她想逃。
“心情好点了吗?”
周茫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棕色小熊。
她把它从电玩城一路抱到了KTV,进门的时候庄元元问她怎么不把娃娃放包里,她说包太小装不下。
她低下头,小熊脖子上那根米色的丝带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知道宋渡这句话不是在问她的心情,是在问今天退婚的事。
她觉得没必要解释太多,她不想和苏何解结婚,退婚本身对她来说不是打击,是解脱。
但苏何解在最后一刻选择站在家族那边,这件事如果要说完全不在乎,也不准确。
不是对恋人的在乎,她对苏何解从来没有那种感觉。
是一种被放弃轻微的失望。
就像你和一个队友约好了一起打一场比赛,临上场前他跟你说,他家里不让他跟你组队了。他不算背叛,也不算抛弃,他只是没有选择你。她理解他。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住。
“我能有什么事?”她把小熊放在膝盖上,用手指理了理它耳朵上的绒毛,把被爪夹得歪掉的那一小撮重新捋顺。
“我理解苏何解,他有他要守住的东西,只不过我没那些东西重要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自怜。
她是真的这样认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先级,而她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会被排在任何人的优先级最前面。
顾蓝的优先级是宋家的利益,苏父的优先级是苏家的脸面,苏何解的优先级是他无法割舍的家族立场。她理解,她全部理解。
理解到不愿意为任何一个人破例难过。
但宋渡没有理解。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心疼的点不是她被人退了婚,是她说起“我没那些东西重要”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在所有关系里都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一个。好像她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我绝对不会。”
宋渡开口的语气和刚才唱歌时判若两人。音量不高,掷地有声。
落在她耳边的时候却被包间里震耳的音乐声衬托得格外清晰。
周茫愣了一拍,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接的是哪一句?她上一句说的是“他有要守住的东西,只不过我没那些东西重要罢了”,然后他说“我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