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阔按下通话键:“几个人?”
“就她一个。我们发现了,她没反抗。伤势看起来真实,左腿大量失血。”
“带回来。”江阔说,“保持最高警戒,可能是诱饵。”
“明白。”
他放下对讲机,看向东南方向。哈桑的车队还停在那里,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秃鹫。
二十分钟后,皮卡车开进大门。
江阔站在仓库屋檐的阴影下,看着他们从车斗里抬下一个人。是个女人,左腿裤管全被血浸透,深红色已经发黑。她背上有个巨大的摄影背包,胸前挂着台相机。
两个队员架着她走到院子中央。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江阔看见她的脸——东方人,苍白,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汗,齐肩的头发粘了一些血液,发尾黏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在扫视,很快,很锐利,掠过围墙上的枪口、晾衣绳上破旧的衣服、医疗室门口挂着的红十字旗,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用中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中国人?”
江阔走下台阶,靴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他走到她面前,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丝……医用酒精的味道?
“名字。”他说,用的中文。
“梁斐,Freya。”她喘了口气,左腿显然无法承重,全靠旁边两人架着,“摄影师。从东边阿尔卡扎来的,我在那边拍长期项目。边境突然打起来,我跟一支想撤退的志愿者车队,昨天下午在南边公路遇袭……”
她停顿,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血珠渗出来。
“车队散了。我腿中了流弹,不深,但没药处理,感染了。走了半夜,看见这边有围墙……”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疲惫,有疼痛,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听逃难的人说过,塔尔法这边有个中国人管的社区……能不能……让我处理一下伤口?”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低声下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激动,没有争辩,就是一个受伤的人在陈述事实,请求活命的机会。
江阔没说话。他看着她腿上的伤,血迹新鲜的部分还在缓慢扩散。他又看向她胸前的相机,机身有磕碰的痕迹,但镜头保护得很好。
“摄影师。”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跑到战区来拍照,觉得自己的命比镜头值钱?”
眼前的男人似乎话语里带着讽刺,只听一耳朵,梁斐就知道被误会了,她不是不惜命的人,她受国内雇主的委托,是来非洲跟拍野生动物的。但运气不好,已经两个月了,她最想拍的小狮子始终没拍到。听人说阿尔卡扎今年水草丰茂,说不定有狮群产崽,她便跟随车队来了。来之前听向导说这里很安全,结果来了之后就开战了。如果不是常年野外,积攒了一定的急救和自保的经验,她可能连如今如此来到塔尔法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是战地摄影师,我是来拍野生动物的。”梁斐本来想再多说几句,为自己的摄影师同胞们解释一下,但看着眼前居高临下,一脸不想听一句废话的男人,她选择了闭嘴。
“我这物资有限,不接收找死且没用的人。”江阔转身要走。
“等等!我……我可以用劳动换,什么活都行。”梁斐往前挪了一点,咬住嘴唇,“我学过急救,有基本的医疗知识,我……物理不错,会修电路,我技能……技能还挺多,总会有用到我的地方。”梁斐抬头,眼睛里带了点恳切的目光。
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的水滴在地上,啪嗒。老赵放下手里的扳手,看向这边。伊莎贝拉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纱布和消毒水。
江阔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向阿米尔,后者微微点头。
“给她处理伤口。”江阔终于开口,是对伊莎贝拉说的,“用基础消毒,别动抗生素。伤口清创后,检查有没有弹片残留。”
伊莎贝拉点头上前。
“等等。”江阔又说,这次是对梁斐,“你的背包和相机,我们要检查。所有物品。”
梁斐护住相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她看着江阔,眼神里有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只检查危险品。”江阔接过卡里姆递来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换洗衣物、能量棒、水袋、急救包、刀、还有一瓶辣椒水。
“两天。”他抬起眼,看向梁斐,“你只有两天时间证明自己有价值。两天后,有用留下,没用滚。”
梁斐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另外,”江阔把相机还给她,但留下了背包,“别随便拍照。”
他说完,转身走向围墙楼梯。
梁斐被伊莎贝拉搀扶着走向医疗站。路过老赵身边时,这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用中文低声说:
“姑娘,他不坏,你别害怕,先活下来,别的慢慢说。”
梁斐想点头,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江阔的背影。他已经上了围墙,正用望远镜观察东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