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站里光线昏暗,药水味刺鼻。
伊莎贝拉剪开梁斐的裤腿时,布料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撕开的瞬间,梁斐眼前一黑,死死咬住了牙关。
“感染严重,”伊莎贝拉用英语说,声音很温柔,“我需要清创。没有麻药,会很疼。”
“没事。”梁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酒精浇上去时,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手指抠进木板床的边缘,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想叫但根本没力气叫出声。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喊出来。”
梁斐咬着牙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伊莎贝拉动作很快,也很专业。清创,上药,包扎。最后用还算干净的布条固定住她的小腿。
“你需要休息,还有抗生素。”伊莎贝拉看着她苍白的脸,“但我们的抗生素不多,需要留给社区的人用。我只能给你最基础的消炎药。”
“够了。”梁斐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谢谢。”
她躺在简易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污渍。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刚才外面那些声音又飘进来——远处隐约的引擎声、围墙上的脚步声、老赵修发电机的敲打声。
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灰鹰吗?
来阿尔卡扎的路上,她不靠谱的向导说塔尔法这边有个中国人,带着一群人守着一个废弃基地,硬是在战区里撑出了一小片生存空间。说他下手快狠准,所以当地人都叫他灰鹰。
当时她以为只是个传言。
现在她躺在这里,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昨天下午,那场突然袭来的伏击。枪声,爆炸,尖叫,她扑倒在一个土坑里,弹片擦过小腿的灼痛。然后就是漫长的、拖着伤腿的跋涉,在黑暗里朝着有围墙的方向走。
她朝着向导随手一指的塔尔法方向走了一夜。路上,她总是想起尘土飞起来的时候,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们。梁斐努力想甩掉眼前这个影像,于是她走一步就跟自己说三个字: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
门帘被掀开,阿米尔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给你的。”他用中文说,有点腼腆,“Kael说,新人也有基本配额。”
梁斐撑着坐起来,接过水和饼干:“谢谢。”
“我叫阿米尔。”他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梁斐,Freya。”她拧开水瓶,小口喝。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你会中文?”
阿米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之前是翻译,阿拉伯语和中文我都会。”
“好厉害。”梁斐勉强笑了一下,“我阿语说的一般,但是能听懂个八九十。”
“Kael阿语说得好啊,他还跟我说,觉得我们的语言很有魅力呢!”阿米尔有些骄傲。“嘿嘿,你到时候可以跟他学。”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留下来?”梁斐问。
“就是......直觉!”阿米尔说,“女人的直觉很准,男人的直觉也一样!”
梁斐竖起了大拇指,“你中文确实挺好的。”说完,她又喝了一口水,“你们这里……一直这么紧张吗?”
阿米尔推了推眼镜:“最近更紧张了。哈桑你知道吗?就那个武装头子,他想要北边的商贸路线,我们卡在中间。政府军一撤,我们就是他嘴边的肉。”不知道为什么,阿米尔一看见梁斐就觉得想多说几句,可能因为她面善?
“那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阿米尔摇头,“一百多人,一半是妇女儿童,还有伤员。外面全是流匪和交火区。这里至少有围墙,有水井,有……”他顿了顿,“有Kael。”
梁斐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围墙的一角,和上面持枪的人影。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能留在这里,你会知道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阿米尔立刻站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
江阔的声音从围墙上传来,冷静,清晰。
“哈桑的人动了。两辆车,朝我们这边来。所有人,就位。”
阿米尔冲了出去,外面院子里的人们迅速跑回主楼。
然后是引擎声,由远及近,粗野,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