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那眼神让梁斐后背一凉。
“但这一页,”他用食指敲了敲第八页,发出沉闷的叩叩声,“是什么?”
梁斐深吸一口气:“是我认为同样重要的事。记录。”
“记录。”江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用你那个宝贵的镜头,拍几张漂亮照片,然后呢?照片能当饭吃?能挡子弹?还是能治好发烧的孩子?”
“照片不能。”梁斐挺直背,声音尽量平稳,“但记忆能,证明能。”
“记忆?”江阔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然增强。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射入,勾勒出他宽厚紧绷的肩膀线条,T恤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证明什么?证明我们多惨?多可怜?多需要拯救?梁斐,这是战场,不是摄影展。你的艺术创作会害死你,也可能害死我们。”
阿米尔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Kael,Freya她只是——”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阿米尔。”江阔打断他,眼睛仍盯着梁斐。
“这不是艺术创作。”梁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这是记录!是历史!是你和所有人,在这里建立秩序、努力活下去的证据!也许你觉得这不重要,但对他们重要!对将来可能看到这些照片的人重要!对历史重要!”
阿米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看江阔冰冷的侧脸,又闭上了。
江阔盯着梁斐,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走到墙边的武器架旁,拿起一把手枪,开始拆卸。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部件拆下,都在桌面上发出清晰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喀嗒。”弹匣卸下。
“喀嗒。”套筒后拉。
“喀嗒。”复进簧取出。
每一声都像敲在梁斐的神经上。她看着江阔骨节分明的手摆弄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看着他短得贴着头皮的头发下绷紧的下颌线,感到喉咙发干。阿米尔在旁边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到处看吗?”江阔没有抬头,继续擦拭枪管,布料摩擦金属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因为如果你是哈桑派来的探子,你不可能在提案里详细标出我们防御的每一个薄弱点,比如,东南角的视野盲区,西侧铁丝网老化段,储藏室通风口的位置……你把我们的底牌画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眼,枪管在手中反射着冷光:“一个探子不会这么做。所以我相信你不是。”
梁斐愣住了。
“但我相信你,不代表我你的天真。”江阔的语气陡然转厉,握着枪管的手青筋微微隆起,“你以为记录历史很重要?我告诉你,在这里,唯一重要的历史,就是谁活到了明天。”
他把擦好的枪管“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梁斐心头一跳。阿米尔整个人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的照片救不了他们的家人,改变不了战争已经发生这个事实,也修不好这里的机器!”江阔一步跨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她。这个动作让他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所有光线,将梁斐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它们只会占用宝贵的太阳能充电时间,浪费你本该用来加固围墙或者照顾伤员的精力!在这个地方,任何不能直接转化为生存资源的东西,都是奢侈品!而奢侈品,我们配不起!”
梁斐也站了起来。桌子很窄,他们几乎面对面。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她能闻到他身上尘土、汗水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能看到他脖子上那道浅褐色的旧疤痕在说话时微微滑动。
“所以我们就该像老鼠一样活着?只配计算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不配有任何超越生存的东西?”她的声音也陡然增高,“江阔,你错了!人不是机器!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人,不是只是活着喘气的工具!阿伊莎需要记住父母的样子,纳迪娅大妈需要有人记得她战前是个能给女儿做漂亮裙子的裁缝,奥斯曼需要有人知道他每晚对着妻儿照片发呆时在想什么!莱拉需要相信她教的东西有意义,老赵需要知道他修的每台机器都在延长大家的生命!这些不是奢侈品,这是精神寄托!是他们还能撑下去的理由!”
“理由?”江阔的声音冷得像冰,“活下去本身就是理由!看着孩子吃饱饭、伤口不感染、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这就是理由!不需要你那些多愁善感的照片来赋予意义!”
“那你问过他们吗?”梁斐猛地拍了下桌子,掌心震得发麻。她纤细的手腕和江阔肌肉结实的小臂形成鲜明对比,“问过阿伊莎想不想记住爸爸妈妈的脸吗?问过纳迪娅想不想女儿记得她长什么样吗?问过奥斯曼想不想让世界知道他曾经有个多么幸福的家庭吗?问过那些每天在围墙上看守的人,想不想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在这里站过岗、保护过别人吗?”
她喘着气,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你制定规则,分配任务,让大家活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只是想活着,他们还想作为人被记住!”
江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隆起,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是愤怒?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他撑在桌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米尔在旁边吓得连连摆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够了。”江阔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压抑,“提案前七页,按我说的改。最后一页——”
他抓起那页纸,在梁斐眼前,“嗤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纸屑飘落。
“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