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伊莎贝拉正在整理药品。看到梁斐进来，她点点头：“腿还疼吗？”

“不疼了。”梁斐走过去，帮她把药瓶分类，“伊莎，Kael让我跟你说……抱歉。那天他语气不好。”

伊莎贝拉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他让你说的？”

“嗯。”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整理药品。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别的了。”

“但他记得。”梁斐说，“他记得那天对你语气不好，让我来道歉。”

伊莎贝拉抬起头，蓝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只是有时候……人就是会抱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Freya。”伊莎贝拉又开口，“你来了真好，有人陪他说说话了，哪怕是吵架，也比一个人闷着好。”

梁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不知道是为了伊莎的钟情，还是因为江阔的孤独与悲凉。

“伊莎，如果有一天，他有了爱的人，或者，他回中国了，你怎么办？”梁斐带着一丝同情的语气问。

伊莎望着梁斐，忽然笑了出来，“Freya，我不是恋爱脑，我刚才那句，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说的。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事情要死要活？不会的，我也三十多了，我很成熟的，他肯定会遇见爱的人，我也肯定会遇见下一个我爱的人。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什么一棵树上什么……”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梁斐也笑了，“这就对了嘛！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什么？这句什么意思？”伊莎贝拉追着梁斐问。

隔天起，梁斐觉得在这里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每天清晨，梁斐先去仓库区带基础急救培训。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二三十个，到现在每天都挤满半个仓库。伊莎贝拉偶尔会来帮忙，更多时候是站在后面看，偶尔点头。江阔的防御训练也如期进行着。

培训进入第三天下午，江阔的教学方式开始显露出他过往的军旅烙印。

沙地上，梁斐喘着粗气，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她刚完成一组快速突进接翻滚隐蔽的动作，膝盖和手肘在粗粝的沙地上磨得生疼。

“慢了。”江阔站在三米外，双手抱臂，“从起身到完成隐蔽，你用了两秒七。”

梁斐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我已经比昨天快了。”

“还不够。”江阔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地上，将梁斐整个笼罩其中。“再来一次。这次想象敌人就在围墙外，子弹随时会打进来。”

梁斐深吸一口气，重新伏低身体。沙土钻进她的衣领，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皮肤。她盯着前方五米外那个用废轮胎堆出的掩体，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路线和角度。

“走！”江阔一声低喝。

梁斐猛地窜出去。她压低重心，脚掌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三步，翻滚，肩膀着地时顺势卸力，再起身，扑进掩体，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不错。”江阔看了眼腕表，“有进步。”

梁斐从掩体后探出头，脸上沾着沙，但眼睛亮得惊人：“够活了吗？”

“够活一次。”江阔丢给她半壶水，“但战场上不会只开一枪。”

梁斐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清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着铁锈味。社区的水经过过滤，但那股味道始终去不掉。

“明天练什么？”她抹了把嘴。

“近身防卫。”江阔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支在嘴里，没点，“敌人如果真抓到你，不会给你掏枪的机会。你得知道怎么在被人按住的情况下反击。”

梁斐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江阔点烟的动作——火柴在暮色里划出一小簇光，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烟雾升起时，他微微眯起眼，那神情里有种她说不清的疲惫。

“这边的烟，好像还挺充足。”她忽然开口，指了指江阔手中的烟。

江阔烟夹在指间：“他们当地卷的土烟，有原材料就能做。”

“但是伤身体吧，感觉味道不是很好。”梁斐说。

江阔把烟递到嘴边深吸一口：“没那个条件，但是也没办法不抽，大家压力都很大。”他吐出一口烟，“总不能躲起来哭一场吧！”

梁斐被他噎住了。江阔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自嘲。

“行了。”他把烟掐灭，“今天到这。明天继续。”

随着腿伤彻底痊愈，梁斐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三餐规律、睡眠充足，加上连日帮忙干活，她的脸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凹陷，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蜜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专注时依然锐利，但笑起来时眼尾微垂，竟透出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鲜活。

变化是细微的，但社区里那些年轻的眼睛没有错过。

隔天上午的急救培训，场子快被挤炸了，底下乌泱泱坐了四十多号人，梁斐正讲到止血带加压点的位置，马吉德挤在最前排，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梁斐的手。

“压力要够，但不能完全阻断血流，否则肢体会坏死。”梁斐握着自己手腕示范，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马吉德盯着那双手，喉结滚了滚，脸有点发红。旁边的拉乌斯用胳膊肘捅他，压低声音：“看入迷了？”

“滚蛋。”马吉德耳根更红了。

梁斐只当没看见，继续讲。结束时，人都散了，马吉德磨磨蹭蹭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