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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空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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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社区的氛围轻松了些。

晚饭时间,萨拉煮了一大锅汤。其实主要是水,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和零星的肉干碎末。但热汤就是热汤,在日渐寒冷的夜晚,能给人一点慰藉。

梁斐端着碗,在天井角落坐下。几个妇女在她旁边坐下,一边喝汤一边低声聊天。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妇女说,“政府军和叛军在死亡峡谷那边拉锯,死了好多人。”

“打来打去,苦的都是我们。”另一个妇女叹气,“我娘家在阿尔卡扎,上次托人带信来说,难民营里又爆发霍乱了,药根本不够。”

梁斐的思绪跟着“阿尔卡扎”几个字飘到了几天前她还在追非洲动物的时候,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妇女们的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谁家的孩子学会写字了,谁在仓库里发现了一小包针线,谁梦见战前家里的石榴树开花了……

梁斐安静地听着,喝着已经凉了的汤。这些琐碎的、平凡的谈话,在这个地方显得如此珍贵。它们证明着,即使在废墟之上,人们依然在努力地生活,而不只是生存。

吃过晚饭,梁斐被老赵叫去帮忙检修发电机。老赵嘴里叼着半截烟,手里拿着万用表,头也不抬:“东南角瞭望哨的蓄电灯不亮了,去查查线路。”

“线路?”梁斐愣了愣,“我……”

“图纸在墙上贴着,工具在箱子里。”老赵终于抬眼,“怎么,不是会修电路吗?”

梁斐听出了激将。她抿抿嘴,提起工具箱:“行。”

东南角瞭望哨是江阔常待的地方。梁斐爬上围墙时,心脏跳得有点快。哨位上没人,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卡里姆值班,但此刻空着。她松了口气,开始检查线路。

线路老化严重,有几处绝缘皮都裂了。梁斐蹲在墙角,用胶带一点点修补。她已经很久没接触过电路了,在国内,她就只有上学的时候会接触。后来毕了业,租到了一个很完美的房子,一次电路问题都没有遇到过。不得不说,老赵让她来修电路,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接错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梁斐手一抖,钳子差点掉下去。

江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嘴里叼着烟,烟雾在夕阳里袅袅上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梁斐没敢回头,盯着手里的线路:“哪里错了?”

“红线和绿线反了。”江阔蹲下来,离得不远不近,烟草味混着他身上尘土和汗水的味道飘过来,“蓄电灯是直流电,正负极接反了不亮。”

梁斐仔细一看,还真是。她脸有点热,这么简单的错误都能犯,她默默调换了线头。接好,合闸,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

“谢谢。”她低声说。

江阔没接话,抽了口烟,看向围墙外。

两人沉默地蹲在墙角。梁斐收拾工具,动作很慢,脑子里飞快转着——要不要现在说?说什么?道歉?还是……

“准备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江阔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梁斐手指一紧:“我没躲。”

“那你这几天绕着我走,是在锻炼身体?”

被戳穿了。梁斐咬咬牙,转过身看他。江阔侧对着她,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看着远方,没什么情绪。

“我……”梁斐深吸一口气,“那天的话,我说重了。对不起。”

江阔没说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墙上摁灭。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是害怕。”

梁斐愣住。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那天,我有点冲动,抱歉。”江阔继续说。

梁斐再次愣住,她更没想到他会道歉。

“没事,我又不是吓大的,哈哈。”梁斐有点尴尬。

沉默了半晌,梁斐说:“你……真的害怕?我那天,其实只是瞎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又是一阵沉默,梁斐抬头数着星星,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江阔开口了。

“我不是政府票选出来的领队人,我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部落的话事人,我也只是,一个跨过集团,负责安全的员工而已。”江阔看着远方,“这个担子阴差阳错交到了我这,我没办法说不,但我从来不是自愿的,我当他们的头儿,也只是不想看着他们任何一个人死而已。”

梁斐静静地听着,忽然发现,江阔身上有种英雄主义的悲壮色彩。被裹挟进来,被逼当了个扛着一百多人生命的头儿,偏偏还有点能力,就这么着,在这么多人的推举和依赖仰望下,成为了一个有点传奇的英雄。只是,这注定是个悲剧,因为这里太渺小了,他不可能护着所有人,甚至,还需要在危急关头有所牺牲,他当不成完美主义的英雄,只会是个悲凉的孤胆者。

“我怕的不是你说的那些。”江阔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怕的是,如果我开始把他们当人而不是责任,我就没法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那些……不把人当人的决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这里,有时候你得选。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救伤员还是保物资,守东墙还是守西墙。如果每次选的时候,我都想着这张脸、那个故事……我选不动。”

梁斐还是保持着看星星的姿势,但脑子里已经把他的这番话重复了好几遍。好沉重,她想,怪不得他这么紧绷,自己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也见惯了社会的残酷和自然的无情,但这么多的人命压在一个人身上,是第一次见。

她索性站起来,看着江阔,忽然发现他眼下有很深的阴影,像很久没睡好。

“江阔。”她叫了一声。

江阔动作顿住,回头看她,眉头微皱。

“谁同意你叫我江阔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梁斐梗着脖子:“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再说那天你同意了。”

“在这里,他们都叫我Kael,或者灰鹰。而且那天,我没接你的话,你管那叫同意?”

“那叫默认啊!”梁斐往前一步,“叫你Kael,那是他们,我是中国人,我叫你中文名,怎么了?”

江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无奈:“你还挺理直气壮。”

“不然呢?”梁斐仰着头,“要不你叫我梁斐,我叫你江阔,公平。”

这对话幼稚得像小学生吵架。江阔摇摇头,转身要走。

“江阔。”梁斐又叫了一声。

这次江阔没回头,但也没走。

“你是不是……压力很大?”梁斐问,声音轻了些。

江阔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一站就是半天。”梁斐走到他旁边,也看向围墙外,“抽烟,看远处,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让大家活到明天。”

“除了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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