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阔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有时候想以前的事。”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想战前的生活,想国内的样子,想……如果当时最后一班飞机没取消,我现在在哪儿。”
梁斐没说话,等着。
“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江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但没点,“脑子放空,就当自己死了。死人不用想那么多。”
“你不能这样。”她说,“憋着会出问题的。”
江阔侧头看她:“那怎么办?”
“得释放。”梁斐说,“找人说话,喊出来,或者……干点别的。总之不能憋着。”
“比如?”
“比如……”梁斐卡壳了。在这地方,能干什么?唱歌跳舞?没那心情。喝酒?没酒。打架?那更不行。
她忽然想起那年做战地摄影师时,有个老兵跟她说的话:“在战地,人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一个忘记自己为什么活着的办法。”
“我不知道。”她最终老实说,“但总得找个办法。不然你撑不住。”
江阔把那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烟盒。他抬头看向天空,北非的夜空干净得吓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星星密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底。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跟我爷爷在内蒙古住过一段时间。草原上的星空跟这里有点像,也是这么……铺天盖地。”
梁斐也抬头看:“我老家在江南,星星没这么多。来了北非才知道,天可以这么黑,星星可以这么亮。”
“第一次来?”
“第二次。上次在东非,拍动物迁徙。”梁斐顿了顿,“那时候觉得星空真美。现在觉得……美得有点残忍。”
“为什么?”
“因为它不管地上发生了什么,该亮还是亮。”梁斐轻声说,“人打生打死,它就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像在说:你们折腾你们的,我亮我的。”
江阔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星星。
“江阔。”梁斐又叫他。
“嗯?”
“急救培训?你还让我负责吗?”
江阔看着他:“我很公正,你觉得我会因为跟你吵架革你的职?”
“那拍照的事……”梁斐突然有点想得寸进尺。
“现在不行。”江阔打断她。
“那就是有戏?大概什么时候能行?”
“等我觉得安全了。”江阔转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像两颗深色的星,“等哈桑的威胁没那么近了,等物资充裕些,等……我有余力想这些没用的事的时候。”
梁斐点点头:“好。我等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梁斐脸有点热,好在天黑看不清楚。
江阔清了清嗓子:“你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走能跳。”
“明天开始,跟我学基础防御。”江阔说,“不是让你上战场,是让你知道怎么保命。万一……万一出什么事,你得会跑。”
梁斐心里一暖:“好。你亲自教?”
“嗯,这边只有我是正规军,我在国内当过兵。”
“哇哦~”梁斐不走心地回应了一句。
江阔没看出来她的调侃,自顾自地说:“还有,”他顿了顿,“伊莎贝拉那边……你替我跟她说声抱歉。那天我语气不好。”
梁斐惊讶:“你自己去说不是更好?”
“我不会说。”江阔说得直白,“你说。”
男人就是别扭,梁斐想。
“行,我帮你说。”她答应下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压力大的时候,别一个人憋着。”梁斐认真地看着他,“找我,找阿米尔,找老赵都行。说说话,哪怕骂骂人也行。就是别一个人扛。”
江阔看了她很久,久到梁斐以为他又要拒绝。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然后他转身,走下围墙。
梁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晚风吹过,带着沙漠夜晚特有的凉意。她抬头看看星空,又低头看看围墙下社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爬下围墙,往医疗站走。得去跟伊莎贝拉传话。
路上遇到马吉德,年轻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Freya姐姐!我听说你跟Kael在围墙上说话了?说了好久!”
“你听谁说的?”梁斐无奈。
“卡里姆说的!他说看见你们俩在墙角蹲着,像在密谋什么!”马吉德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梁斐想了想:“算是吧。”
“太好了!”马吉德咧嘴笑,“我就说嘛,Kael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脸臭。你能跟他说话,他肯定不讨厌你。”
梁斐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江阔说“我怕的是,如果我开始把他们当人而不是责任,我就没法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那些……不把人当人的决定”。
她忽然懂了。
这个人不是没有心。他是把心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因为他得做那个硬心肠的人,才能保护这里大多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