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江阔刚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就看见梁斐坐在床边,头发披散着,用一根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些打结的发梢。
“今天天气挺好。”江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梁斐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梳那些打结的头发,动作很慢。
“外面太阳不错。”江阔又说,“萨拉说今天中午吃炖兔肉。”
梁斐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今天帮我洗头。”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江阔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去烧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梁斐在身后说:“我想用伊莎配的那个草药味的洗发水。”
江阔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这么多天来,梁斐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知道了。”
热水烧好,兑成温水,装在桶里提到房间。江阔找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让梁斐仰着头躺下来,头发垂在椅子外面。他用一个搪瓷盆接在下面,用手舀起温水,慢慢地淋在她的头发上。
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烫不烫?”
“刚好。”
江阔把洗发水挤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她的头发上。
梁斐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慢慢地揉着,那些泡沫在头发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的手挺轻的。”梁斐说。
“练过。”
“练什么?”
“拆弹。”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拆弹跟洗头有什么关系?”
“手不能抖。”江阔说,“拆弹的时候手一抖,人就没了。洗头的时候手一抖,洗发水进眼睛。”
梁斐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些天一直忘记问你,我为什么在你房间?”
很好,又说了一个长句子。
“他们怕你在大宿舍休息不好,特意把你的床搬过来了。”江阔回答,手往下托住她的头,轻轻地揉。
“那为什么不是伊莎陪着我。”
“伊莎白天,我晚上,我们有分工。”江阔慢慢地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开,耐心地说,“她一个人白天黑夜的照顾,她也吃不消,其他人还有其他工作,而且,我的办公室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你很辛苦吧?”梁斐说着鼻子一酸,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想哭,但就是觉得心中有莫大的委屈。
“不累,照顾你比打仗轻松,你放心吧。”江阔拧开水龙头,给梁斐的头发冲水。
冲完水,江阔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
“好了。”
梁斐坐起来,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卷:“你包得还挺好的。”
“谢谢夸奖。”
梁斐看了他一眼。江阔正在收拾地上的水渍,弯腰的姿势很认真,把每一滴水都擦干净了。
那天下午,江阔找到了伊莎。
伊莎正在药房里整理药品,看见江阔进来,头也没抬:“她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上午洗了个头。”
伊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洗头?她自己要求的?”
“我昨天晚上说的,但她今天早上主动提起了。”
“这是个好兆头。”伊莎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过身来,“说明她开始重新关注自己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江阔说,“你能给她做心理治疗吗?”
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不行。”她说,“她之前的状态太不稳定了,任何干预都可能让情况恶化。但现在......”她想了想,“她状态稳定一些了,可以试试。”
“有风险吗?”
“有。”伊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不像治感冒发烧,吃几天药就好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她需要重新面对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重新经历一遍当时的恐惧、无助和愤怒。”
她停了一下,看着江阔的眼睛。
“尤其是想象暴露。那是最核心的环节,也是最难的。我需要引导她在想象中回到创伤现场,重新体验当时的情景。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可能会崩溃,身体反应可能会非常强烈。她需要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在她身边,能稳住她。”
“我可以吗?”江阔问。
“这个答案只有你知道。”伊莎说,“如果你说可以,我就试。”
江阔思索了一会儿,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可以。”
第二天上午,伊莎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心理治疗。
她把房间的门关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照进来但不刺眼。梁斐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考试的学生。
“不用紧张。”伊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温和,“我们今天不做难的事情,只是聊一聊。”
“好。”
“我们可以聊一聊你现在的感觉。不是回忆,不是讲述,只是感觉。”伊莎说,“你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有什么感觉。”
梁斐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说:“肩膀很紧。”
“还有呢?”
“胃……有点不舒服。像有个东西在里面转。”
“嗯。还有吗?”
“心跳有点快。”
伊莎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在紧张、害怕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进入应激状态,肩膀收紧是为了保护颈部,胃不舒服是因为血液从消化系统流向四肢,心跳加快是为了给肌肉供氧。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觉得有危险。”
“可是没有危险。”梁斐说,“我坐在床上,房间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