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斐晕倒之前,江阔及时抱住了她。
卡里姆把后座清出来,铺了一件外套。江阔把她放进去。她刚一躺下,身体就开始发抖。
“开车。”江阔说。
卡里姆一脚油门,皮卡蹿了出去。撒肯部落的人派了一辆车跟着,他们坚持要护送到塔尔法边界,说是哈桑的意思。江阔没有拒绝,他现在没有精力拒绝任何事。
一路上,梁斐一直在说胡话。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江阔把耳朵凑过去,勉强听清了几句。
“……不要过来……”
“……布迪……对不起……”
“……血……好多血……”
江阔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一直握拳没有松开。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她立刻攥紧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嵌进他的手背,掐出了血印。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社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社区里的人全都围了上来,看见晕倒的梁斐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有些惊讶。伊莎拿着药品跑了过来,在看到浑身是血的梁斐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怎么伤成这样?”
“外伤不重,晕过去应该是受刺激了。”
“她见到什么了?”伊莎追问。
“等下再说,先帮忙把她放我房间。”江阔说。
江阔的房间是整个社区唯一一个独立的房间,安静,适合养病,尤其是心病。
“好。”伊莎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马吉德,去搬床。”
江阔上了楼,把梁斐放在床上。她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立刻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伊莎端来一盆温水,用毛巾给她擦脸。毛巾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猛地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惊叫。
“别怕,是我,伊莎。”伊莎轻声说。
梁斐的眼睛没有睁开,但身体的紧绷稍微松了一些。
“她一直在做噩梦。”江阔站在门口,声音很低,“回来的路上就没停过。”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伊莎说,“她之前应该也得过,不知道是一直没好,还是又复发了。”
“可能都有。”江阔说,“老布迪一家死在她眼前,然后她把凶手杀了。”
伊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梁斐急促的呼吸声和毛巾搅动水盆的声音。
那天晚上,江阔没有睡。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梁斐。她一直在做梦,有时候小声啜泣,有时候突然抽搐一下,有时候猛地睁开眼,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涣散,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几秒后又闭上去。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忽然大喊了一声:“不要!”
声音尖锐,划破了整个房间的寂静。江阔条件反射地按住她的肩膀,怕她从床上滚下来。她拼命挣扎,胳膊甩来甩去,指甲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梁斐!是我!江阔!”
她听不见。她的眼睛睁着,但看的不是他。她在看那间满是血和馕饼的厨房,在看老布迪缓缓闭上的眼睛,在看莉亚胸口绽开的那朵红色的花。
“不要……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呢喃,像磁带放完了之后的沙沙声。
江阔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手上全是她掐出来的印子,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把被她踢开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冰凉的肩膀。
江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伊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江阔还坐在椅子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你去睡会儿。”伊莎说,“白天我来。”
“不用。”
“你不能不睡觉,谁倒了你都不能倒。”伊莎强硬地把江阔赶下椅子,“你去睡觉,这里睡不着就去宿舍那边。”
伊莎弯下腰,探了探梁斐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即使昏迷着也在抖。
伊莎转身,发现江阔还愣在原地,于是说,“你要是没事做,萨拉煮了点粥,你帮忙端上来吧。”伊莎说,“等她醒了,得吃点东西。”
“嗯。”
江阔下了楼,走向公区的院子。
院子里很热闹。
拉妮娅抱着老布迪的外孙,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康迪和拉卡蹲在她面前,像两个大孩子一样,对着婴儿做鬼脸。婴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他笑了笑了笑了!”康迪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你小点声!”萨拉走过来瞪了他一眼,“别吓着孩子。”
“让我抱抱呗。”拉卡伸出手。
“你会抱吗?”萨拉怀疑地看着他。
“怎么不会?我抱过我侄子!”
拉妮娅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婴儿递过去。拉卡接过来,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还给我还给我!”拉妮娅赶紧抢回来。
康迪笑得蹲在了地上。
萨拉把盛好的粥递给江阔,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了?”
江阔摇了摇头。
萨拉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着急,她受了那么大刺激,一时缓不过来正常,这段时间多费费心。”萨拉的语气好似和自家孩子说话一样,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江阔和梁斐在她眼里,可不就是孩子嘛。
“嗯。”
江阔抬头看了看社区里的人,守卫在围墙边,院子里的人在逗婴儿。阳光很好,风沙停了,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如果不是江阔房间那扇紧闭的门,这个早晨几乎可以称得上安宁。
梁斐是在第三天早上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醒过来”,而是“睁开眼”。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像两扇生锈的铁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瞳孔先是对不准焦,在空气中茫然地晃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天花板上。
伊莎正在旁边叠毛巾,感觉到床上的动静,猛地转过头。
“梁斐?”
梁斐没有反应。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梁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伊莎凑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梁斐的手猛地抽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下,像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不要碰我。
伊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不碰你。你感觉怎么样?”
梁斐的嘴唇动了一下。伊莎凑过去听,听见她说了一个字。
“渴。”
伊莎赶紧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递过去,而是把杯子放在梁斐够得到的地方。
梁斐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握住杯子,端到嘴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她喝得很慢,像婴儿第一次学习吞咽。
一杯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伊莎以为她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说:“小孩呢?”
“在拉妮娅那里。”伊莎说,“萨拉他们轮番照顾,好好的,很健康,每天吃奶睡觉哭,跟所有小孩一样。”
“是我的错。”梁斐说。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你的错。”伊莎连忙说。
“是我的错。”梁斐说,“如果我不去市场,老布迪不会认识我,如果不认识我,老布迪也不会热情邀请我们去他家,他们一家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