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救了他的外孙。”
“我得赎罪。”
伊莎沉默了。
梁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但比流泪更让人心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连悲伤都被抽干了。
“我杀了人。”她再一次开口了。
“你是做了正确的选择,她害了老布迪一家,你做的对。”伊莎伸出手,想握住梁斐的手,但想起刚才她缩回去的反应,又把手指蜷了回去。
“我杀了人。”梁斐再一次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似的。
说完,她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眉头又皱在了一起,噩梦又来了,即使在清醒的间隙,也不肯放过她。
白天是伊莎,晚上是江阔。
伊莎来的时候,会带一碗粥,或者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梁斐有时候喝两口,有时候一口都不喝。她不说话,不看她,不看她带来的任何东西。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或者闭着眼睛,像一台进入了待机状态的机器。
伊莎尝试跟她说话。
“拉妮娅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布鲁克,寓意吉祥如意。”
没有反应。
“阿伊莎也能抱小宝贝了,姿势还挺熟练。”
没有反应。
“卡里姆用木头给孩子做了一把摇铃,磨得很光滑,不会划伤手。”
没有反应。
伊莎叹了口气,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晚上,江阔来的时候,会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什么话都不说。
他不说话,梁斐反而会有一点反应,有时候会把脸转向他,有时候会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江阔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着。
她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有时候她会突然松开,把身体缩成一团,缩到床的最边缘,离他最远的地方。
江阔知道为什么。
她害怕。害怕自己会伤害他,害怕他会因为靠近她而受伤,害怕一切她在乎的东西最终都会像老布迪一样,倒在血泊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她、但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有一天晚上,梁斐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睡?”
江阔愣了一下。这是他守夜的第四天,梁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不困。”他说。
“你骗人。”
江阔沉默了一会儿:“你睡了我就睡。”
梁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江阔以为她又睡着了,听见她说:“我睡不着。”
“我知道。”
“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老布迪,他女儿,莉亚……还有那些……”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老布迪闭眼之前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怪我的,但我宁愿他怪我。莉亚死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在笑你知道吗?她到死都在笑。”
江阔没有说话。他让她说。
“我开了枪。”梁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开了枪。手指扣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我不能让她伤害那个孩子。但是扣下去之后,我看见她胸口开了一朵花,红色的,像玫瑰一样。然后她就倒了。”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人死的时候,是会发出声音的。不是尖叫,不是喊叫,是‘噗’,像什么东西破了。然后就没有了。一个人,就这么没有了。”
江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
“我杀过很多人。”江阔说。
梁斐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沉默的、稳定的轮廓。
“我没有数过。”江阔说,“一开始是不敢数,后来是不想数,再后来是记不清了。但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倒下去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能睡着。因为我告诉自己,我杀的人,都是必须杀的。不杀他们,就会有更多人死。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
“莉亚也是必须杀的。”梁斐说。
“是。”
“那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难受?”
“人杀了人,都会难受。不难受的,已经不是人了。”
梁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地从床尾移到床头,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江阔。”
“嗯。”
“你这些天睡过觉吗?”
“睡了,在宿舍那边睡的。”
“你不是骗我的吧?”
“不是。”
梁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江阔的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江阔以为她不想再说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睡吧,我没事。”
江阔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些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洗了,打结了,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
“嗯,我睡,明天,我给你洗个头。”他说。
那天晚上,梁斐终于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虽然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又尖叫着醒过来,把枕头扔到了地上,把被子撕开了一个口子。虽然她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动物。
但她睡了两个小时。没有梦,没有血,没有枪声。
江阔从床上下来,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把枕头放回床上,然后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去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一块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石头。
天亮的时候,伊莎推门进来,看见梁斐蜷在床角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江阔坐在椅子上,头靠在墙上,也睡着了。
伊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拉妮娅正抱着布鲁克晒太阳。婴儿被裹在一条柔软的旧毯子里,睡得正香。康迪蹲在旁边,用一根草逗他的脚丫,被旁边煮饭的萨拉一巴掌拍开了。
“别吵醒他!”
“我没吵,我就是看看。”
“看也不许看!”
康迪委屈地站起来,看见伊莎从江阔房间的方向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怎么样了?”
伊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Freya很坚强了,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康迪说。
伊莎看着拉妮娅怀里的小布鲁克,小家伙在梦里砸了咂嘴,嘴角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会好起来的。”伊莎说,像是在回答康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