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第二天,老赵进入了工作状态。
天刚亮,他就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无线电和天线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所有人的工作都给信号发射让步了。萨拉做饭的时候会多给老赵留一碗肉,拉卡搬东西会绕开仓库门口,连阿伊莎都知道“赵爷爷在忙,不要去吵他”。
江阔特意等到上午十点才去敲自己的房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生怕扰了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
门开了。阿米尔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Kael,我早起来了,看那地图看半天了。”阿米尔侧身让江阔进来,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手绘地图,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我还以为你睡我的床睡得太舒服了呢!”
“我的床也很舒服吧?”江阔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点促狭。
“这种事你都问!”阿米尔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江阔拉进来,又侧身让出一条空隙。莱拉低着头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飞快地看了江阔一眼,说了声“早上好”,就快步走了。
等莱拉的脚步声走远了,阿米尔关上门,脸上的神情从惬意变成了严肃。他转过身,看着江阔。
“真的有必要安排撤退吗?”
“有必要。”江阔走到桌前,手指点着地图上社区的位置,“信号一旦发出去,你不知道等到的是难民署的回应,还是哈桑或者哈立德的攻打。”
阿米尔坐下来,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眉头拧在一起:“他们那边还在开战呢,能顾得上我们吗?”
江阔也坐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拔开笔帽,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们这里之所以能安稳,就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想抢,但谁也不敢贸然动手。”他用笔尖点着那几个圈,“但信号发出去之后,这里如果被官方管控起来,他们的走私之路可就都断了。”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米尔,“所以他们肯定要赶在救援来之前把这里强攻下来,写上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就算被管控,也能和官方谈谈条件。”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各自分派一波人直接把这里荡平?”
“是。而且就在信号发出去之后。”江阔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发了信号的话。”
“所以,到了分别的日子了吗?”阿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想承认,但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发紧了。他真的很怀念社区里的日子,昨天的欢聚和幸福似乎就在眼前,莱拉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草编的戒指还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环已经开始发黄了。
江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从他调到北非来就跟着他的当地小翻译,现在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我不是……不是舍不得。”阿米尔转过头,背对着江阔,声音有点闷,“只是,只是有点突然。虽然我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人,尤其是你们这些非当地人,最终肯定要回到你们的国家的。”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
“阿米尔,中国有句古话,叫——”
“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嘛!”阿米尔抢着说,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我知道。”他吸了一下鼻子,“你看我中文很有进步吧!等安全了,我带莱拉去中国找你玩,你得请我们吃火锅、小龙虾、酸菜饺子、还有铁锅炖!”
他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越数越起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好好。”江阔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给你俩的娃包个大红包!”
“就这么说定了!”
天线架设的地点选在社区东面一公里外的一处矮丘上。那里地势比周围高出十几米,没有遮挡,信号可以直直地射出去,越过哈桑的据点和哈立德的巡逻线,射向更远的地方。
但缺点是,那处矮丘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掩护。一根天线竖起来,白天隔着一公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老赵的方案是:把天线拆成零件,要用的时候再组装起来,发射信号,发完就拆。
前两个晚上,一切顺利。
第一夜,江阔、老赵、马吉德、卡里姆四个人摸黑出了社区。卡里姆扛着那根最长的铝合金管,脚步有些踉跄。马吉德背着设备和工具箱,弯着腰。老赵手里攥着图纸,走得最慢。江阔走在最后,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手里还端着一把步枪。
“我说,就不能多带点人吗?”马吉德累得气喘吁吁,边走边擦汗,“这设备也太沉了。”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卡里姆拍了他一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咱做的可是隐蔽工作,你当这是旅游呢!”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走,避开开阔地,花了二十分钟才摸到矮丘上。
老赵年纪大了,在黑暗里看不清螺纹和接口,眯着眼睛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零件。马吉德打着手电,用衣服蒙住灯头,只漏出一小圈光。
老赵就着那点光,把天线一节一节地接起来。他的手指很稳,每一节都拧得很紧,拧完了还用胶带缠一圈,怕风大吹晃了。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滋啦一声。
卡里姆在旁边急得搓手:“老赵,好了没?”
“你急什么?”老赵头也不抬,手指还在拧着螺丝,“信号又不会跑。”
老赵把最后一节天线竖起来,卡里姆和马吉德一起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杆子,把它插进底座里。一根六米高的杆子立了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老赵蹲在地上,打开无线电。他戴上耳机,调试频率,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沟。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摘下耳机,摇了摇头。
“没有回应。”他说,声音不大,“可能高度不够,信号传不远。”
“明天再加一节。”江阔说。
他们把天线拆了,收好。沿着原路返回社区。整个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月亮很细,像一根弯钩,挂在天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回到社区的时候,梁斐和阿米尔还在院子里等着。梁斐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望远镜,两只手搭在望远镜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见他们回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