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回国……”老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咳嗽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沙地上。“帮我看看……我儿子……跟他说……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有碎玻璃在喉咙里划,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跟他说……”老赵的手抓住了江阔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他……爸爸……很想他……很爱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下口型。
“我知道,我答应你。”江阔的手也在发抖,他的左手覆上去,把老赵的手握在掌心里,“我会去的,我亲自去找他。你坚持住,伊莎能救你——”
老赵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江阔的袖口上滑落,落在了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落叶。
江阔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老赵的脸。月光照在老赵的脸上,他看起来很平静,额角的皱纹舒展开了,嘴唇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卡里姆!”他迅速翻回来,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带上设备,带上马吉德,带上老赵,撤。沿着河床走,不要抬头,不要停。”
“你呢?!”卡里姆的嘴唇在哆嗦,整张脸都在抖。
“我来解决他们。”江阔从腰间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七发。步枪的弹匣还有半个,大概十五发。
“Kael,你跟我们一起——”马吉德趴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不行。”江阔打断他,声音很沉,眼里露出捕猎者的精光,“他们活着回去会通风报信,今天,他们必须死。”他顿了顿,看着马吉德的眼睛,“现在,走。”
卡里姆咬了咬牙,把老赵身上的无线电和背包解下来,背在自己身上。背包的带子勒进他的肩膀,他咬紧了牙。马吉德爬起来,弯腰去拖老赵的身体。两个人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老赵拖进了河床的阴影里。
老赵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江阔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浅沟里翻了出去。
然后,第二声枪响了。
是谁?马吉德还是卡里姆?
他没有去看河床的方向。他不能分心。一分心,所有人都得死。
他把步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着枪托,眼睛盯着瞄准镜。他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砰!
狙击手的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整个人瘫倒在土坡上。另外九个人立刻反应过来了。子弹从不同方向打过来,打得枯草飞溅,碎石乱飞。江阔缩回掩体后面,身体贴着地面滚了两圈,滚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
他喘了一口气,竖起耳朵听。
“他妈的,他打死老大了!”有人用阿拉伯语喊,声音又尖又急。
“别慌!他一个人!我们有九个!”
“分三组!左中右!包抄他!”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杂沓的,急促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阔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烟雾弹,拉开保险环,朝着火力最密集的方向扔了过去。烟雾弹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那几个人被遮住了视线,枪声停了一瞬。
江阔从侧面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远处枪口的火光,像一头在草丛中悄然逼近的猎豹。
他看见一个人从烟雾里跑出来,端着枪,正在盲目地扫射,子弹打在空地上,溅起一蓬蓬的沙土。江阔举起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线压住了那人的胸口。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边的咬肌微微鼓起。
砰!那人应声倒地,身体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上,手里的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江阔脚边。
江阔弯腰捡起那把枪,掂了一下——AK,弹匣是满的,沉甸甸的。他把自己的步枪背到身后,枪带勒过肩膀,一手端着AK,一手握着手枪,继续往前摸。
“他在右边!右边!”有人喊。
江阔循着声音的方向连开三枪,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翻了出来,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然后摔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还剩七个!”有人在数数,声音在发抖,“七个人,他不可能打得过我们!”
“他……他是灰鹰?”那人似乎看到了江阔的相貌,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听老大说,这个社区里有个中国人,叫灰鹰。”
“灰鹰?哈立德之前说过,遇到他不要硬碰——”
“放屁!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们七个打一个,怕什么?”
剩下的七个人不再分散了,他们聚在一起,蹲在一块大岩石的后面,朝江阔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压得江阔抬不起头。他缩回去,后背贴着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枪声的间隙出现了,那只是一瞬间的安静,像暴风雨中间的那个短暂的停顿。
他猛地从另一个方向探出半个身子,连续射击。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目光锐利得像钉子,死死钉在每一个目标身上。AK的枪口在夜色中喷出火舌,一下一下的,像闪电。
AK的子弹打空了,他把AK扔了,抽出手枪,朝最近的一个目标开了两枪,一枪打中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身体转了一圈,倒在地上。另一个从侧面冲过来,距离很近,不到五米。江阔来不及瞄准,侧身躲过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他感觉到耳廓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的身体本能地迎了上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