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上,梁斐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她看见矮丘上那几个人忽然抱在了一起,她知道,成了。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从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几乎要把她冲倒。她想喊,想叫,想跳起来,想对着宿舍里的大家大喊一声“他们成功了”——
然后她的望远镜扫过了东南方向。
那道土坡。
她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很多人。他们趴在土坡的背阴面,只有几十厘米落差,却刚好把他们藏进了黑暗。他们身上盖着伪装网,和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伪装网上还撒了沙子和碎草,在月光下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地面。他想起江阔说的,“夜晚沙地最致命的不是黑暗,而是月光反光,如果敌人擅于伪装,那么从望远镜里只能看见一片均匀的沙色。
是的,如果不是其中一个人动了一下——也许是被蚊子咬了,也许是趴久了换了个姿势——她根本不会发现。
梁斐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阿米尔。”她的声音又低又急,“东南方,那道土坡后面,有人。很多人。”
阿米尔接过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在目镜后面眯成了一条缝。
他也看见了,那些黑影在移动,有人端着枪,有人在打手势。其中一个趴在地上,面前架着一支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狙击枪。”阿米尔说,“至少有……七八个人,也许更多。”
狙击枪?梁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梦。
“他们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伊莎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咱们站岗的人没发现?”
阿米尔没说话,他的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伙流浪商人,他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明白了。
梁斐把望远镜从阿米尔手里抢回来,再次看向矮丘。老赵他们还站在天线旁边,浑然不觉。
“他们看不见。”梁斐说,“那个方向是他们的视线盲区。从矮丘上看不到那道土坡的背面。”
她说完这句话,把望远镜往阿米尔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跑。
“Freya!”伊莎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急。
梁斐没有停。她冲下围墙,冲过院子,冲向社区的大门。她的鞋跑掉了一只,沙子硌着她的脚底,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告诉他们。趴下。有埋伏。快跑。
她跑出了社区的大门。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枪响。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拍了一下手。但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矮丘上那个正在弯腰收拾东西的身影猛地向前一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扑倒在地。
梁斐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光着一只脚,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伊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了社区里,拽到了围墙上。
阿米尔没有跟下来。他趴在围墙上,望远镜一直架在墙头,手指死死地捏着镜筒,指节泛白。他看见江阔趴下了。看见卡里姆和马吉德拖着一个人影消失在河床的阴影里。看见江阔从浅沟里翻了出去,朝着那道土坡的方向摸过去。
所以,中枪的人,是老赵,他嘟囔了一句。
梁斐听到了,她的脑子里闪过老赵修水泵的身影,修无线电的背影,还有老赵坐在她对面,听她热情地当红娘时笑眯眯的脸。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怎么都关不掉。
江阔在听见枪响的瞬间就趴下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贴在了地面上。他感觉到子弹从头顶上方飞过去,带起一股气流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见老赵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的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墨汁。
卡里姆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温热的,黏糊糊的。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见指尖上的血,瞳孔缩成了针尖。
老赵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趴下!”江阔的吼声几乎和枪声的余音同时响起。他一把抓住卡里姆的后领,五指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按倒在地。同时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滚,滚进了矮丘后面的一道浅沟里。
马吉德也趴下了。他趴在地上,下巴抵着沙土,两只手还抓着那台沾了血的无线电,手指紧紧地扣着无线电的边缘。
“老赵!老赵!”马吉德朝老赵的方向爬过去。江阔从浅沟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脚踝,用力往回一拉。
“别动!有狙击手!”
“江……江阔……”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老赵的方向传来。
江阔愣住了。然后他动了,他从浅沟里翻出去,冒着被狙击手再次击中的风险,贴着地面爬到了老赵身边。
老赵的脸白得像纸,他的胸口被血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他的喉咙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江阔。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