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在镇东那间废茶棚里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找别的住处。茶棚虽然破败,但屋顶大致还完整,漏雨的地方不过三四处,用旧木箱里带的油布遮了便好。他把东西归置了一下,扫出一片能坐卧的空地,又将茶棚里那张断了腿的桌子用碎砖垫平,权当案几。
蜉蝣镇的人对他这个外来的陌生人,保持了某种默契的沉默。镇上约莫百来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也没有人驱赶。他走过主街时,蹲在屋檐下的老人会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重新垂下目光,手里的活计不停。孩童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却不敢靠近。
沈彻也不去惊扰他们。他只是走。早晨沿着镇外的田埂走一圈,午后再顺着那条干涸了一半的河床往上游走。河床里只剩浅浅一层浑水,水底的石头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滑腻湿冷。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瘦小的鱼,在水洼里缓慢地摆动尾巴,动作迟缓得近乎停滞,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
第三天傍晚,他走回镇口时,看见阿蘅蹲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是调好的灰浆。她正用一把窄窄的竹片,往树根处一道裂开的树皮缝里填浆。填得很细致,每一下都轻轻的,像在给一个伤口上药。老槐树的枝干枯了大半,只有靠南那侧还长着几簇稀疏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彻脚边。
他站住了。隔着三丈远,没有走近。
阿蘅填完了最后一道缝,直起腰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她转头看见他,没有意外,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招呼一只路过的野猫。
沈彻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陶盆里的灰浆还剩下小半盆,闻起来有一股草灰和黏土混合的涩味。他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质地细腻,里面掺了某种碾碎的草茎,干了之后应该会形成一层坚韧的壳。
"镇上的树都在死。"沈彻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阿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拿起竹片,又开始修补另一道更小的树缝,动作和之前一样轻柔。沈彻蹲在旁边看她,没有再说话。
暮色一点一点浓下去。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稠密的橘金色里。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叫,短促的,像被剪断了尾巴。阿蘅将陶盆里最后一点灰浆用尽,收起了竹片,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将陶盆仔细擦干净。
她做完这一切,站起身,低头看了沈彻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干透了的槐树荚,递到他面前。
沈彻接过来。树荚已经枯成了深褐色,薄薄的,像一片蝉翼。他捏着它的细柄,对着残阳看了看,透过半透明的荚壁,能看见里面两颗扁圆的小种子,紧紧地贴着彼此,排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八"字。
"这是给我的?"他问。
阿蘅点点头。她指了指那枚树荚,又指了指老槐树那些枯死的枝干,然后摊开手掌,上下翻了翻。意思是:枯了,但种子还在。还能活。
沈彻将那枚树荚收进了袖中。阿蘅看着他收好,像是完成了一件要紧的事,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背的线条微微塌了一点。她转身朝镇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沈彻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和那天黄昏他从她家出来时一样。
走到主街拐角时,她突然停下来。
沈彻也停了下来。他看见前面巷口聚着五六个人,围成一圈,里面传来一个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阿蘅加快步子走过去,人群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一条缝。沈彻站在外围,看见圈子中央地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上滚烫地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一只小手攥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粗面饼,饼渣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尘土里。
阿蘅蹲下身,伸手覆上男孩的额头。她的手停在那里,约莫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收回手,转头看向围站着的镇民。她没有比划任何手势,只是看着他们。那些人对视了几眼,有几个转身走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各捧着东西:一碗清水、一块湿帕子、一小包黑褐色的药末。
阿蘅接过药末,倒进碗里,搅了搅,一手托起男孩的脑袋,一手将碗沿凑到他嘴边。男孩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呛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看见阿蘅的脸,瘪了瘪嘴,又想哭。阿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然后将他交给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时,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沈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