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下一压,像在一个外人面前不经意露出了家里最乱的一角。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沈彻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镇民将男孩抱回家去,人群渐渐散开。晚风吹过来,卷起地上散落的饼渣和碎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在树下接过那枚树荚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比常人低一些,像刚握过一团雪。但她的手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走进方才男孩躺过的地方,蹲下去。地上有几滴洒出来的药汤,他伸手用食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嗅了嗅。草乌、艾叶、还有一味他辨不出的东西——味道极淡,像某种根茎干枯后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他将指尖的残液擦去,站起身。灵台深处的那只眼再次睁开,递来一行冰冷的结论:
疑似异化前兆。该个体灵力躯体已枯竭,正以生命力折损为代价维持运转。剩余时限约七日。
沈彻望着男孩消失的那条巷口,沉默地站了很久。暮色已经完全合拢了,天上露出第一颗星,孤零零地挂在东边的山脊线上。主街两侧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昏黄的、薄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浸在温水里的旧缎带。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停。树根处她新填上去的灰浆已经干了,颜色和树皮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修补的痕迹。那几簇稀疏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着,像在呼吸。
沈彻站在树前,从袖中摸出那枚树荚,低头看了片刻。薄薄的荚壳里,两粒种子紧紧依偎着,安静地、固执地等着什么。
他将树荚重新收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茶棚的油灯他出发前没有灭,此刻还亮着。走到棚口时,他看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两块蒸好的米糕,还微微冒着热气。米糕旁边压着一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放着一小撮盐。
碗底下没有字条。但沈彻知道是谁放的。他站在灯前看了那只碗很久,然后弯腰端起来,走进棚里。米糕是温的,咬一口,软糯黏牙,里面掺了晒干的红枣碎,甜得很克制。
他坐在断腿桌旁,就着凉掉的茶水,慢慢吃完了两块米糕。灯焰在他面前轻轻摇着,将他落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棚外传来一声猫叫,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门槛外,黄澄澄的眼睛在灯影里望着他。
沈彻吃完最后一块米糕,将渣子细细拢进掌心里,起身走到门口,蹲下,将掌心伸向那只猫。橘猫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掌心的碎屑,然后低下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舔食。
沈彻蹲在那里,看着猫慢吞吞地吃完。夜风又起来了,从东南方的山坳里灌过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腐朽气息。天道意志在他灵台深处不安地翻动着,像一个反复计算却始终无解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计算错误。重新核算。
沈彻没有理会它。他只是看着那只猫吃完,站起身,甩甩尾巴,又钻进了夜色里。
他回到桌边,吹熄了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厚重地包裹住整间茶棚。但他坐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一处地方,是暖的。那暖意很浅,像一块刚刚咽下去的、掺着红枣碎的米糕缓缓落进了胃里。
他在黑暗里阖上眼。
明天还会有人来送东西。他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但他就是知道。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