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印记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都在变。
第一天早晨她醒来时发现掌心的金色纹路从三个分支变成了五个,像一棵正在分杈的树苗,枝丫的数量增加了,每一根都在向外延伸,渐渐铺满她的整个掌心。她看了很久,将手放进水盆里浸了浸,水面上没有金色扩散,水还是清的,她自己的掌心在水面之下泛着温润的亮。
第二天傍晚她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印记忽然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大了灯芯的油灯,光从那枚印记的正中央涌出来,将她的整只手掌都照透了,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一幅被金色描边的人体解剖图。她将菜刀放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个呼吸,光才慢慢地减弱、收回,像潮水退回了海面之下。
第三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被自己的手掌烫醒了。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摊开右手,印记在夜里亮得惊人,像一枚被嵌在皮肤里的旧灯泡,光芒暖黄而持续,将她面前的一小片黑暗映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她将手掌翻转过去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掌心传来的热度均匀而绵长,像有一个微小的、恒温的炉子被安在了她的皮肤底下,正在不紧不慢地燃烧。她在暗光中将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将手合拢,重新躺了下来。那道光芒从她合拢的指缝间透出来,将枕边一小片布料映成了暖金色。
第四天早晨沈彻醒来时发现她已经起了。他坐起来穿外衫的时候透过窗纸看见院墙东角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是阿蘅。她穿着那件旧灰布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正蹲在槐树的根部,将右手掌心贴在地面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金边。他没有出声,穿好衣裳之后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将右手从地面上移开了片刻,翻过来让他看了看掌心。印记在晨光中比夜里淡一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痕迹了。它清清楚楚地铺在她的掌心里,五条分支均匀地延伸向五个方向,像一枚被完整拓印上去的旧徽章。他看着那枚印记,又看了看她贴过的那一小片地面——土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金色印痕,形状和她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像被一枚温热的旧印章在泥土上按了一下留下的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印痕,触感微温,土面微微下陷,像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慢慢回弹了一部分。
"它找到了井口的位置。"沈彻说。
阿蘅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沿着槐树根部的走向往院子东侧走了几步,又蹲下来将掌心贴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再换一个位置蹲下。她像在循着什么看不见的线索前进,一步一步地、以掌心贴地的姿态,从院墙东角一路摸索着走到了院子最南端的墙角。她在那面墙根下蹲定之后,掌心贴在地面上贴了很久。金色印记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晕。
沈彻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光晕正在缓缓地渗进地面的砖缝里,渗进土层的缝隙里,渗进墙根下那片常年背阴的暗绿色苔藓底下。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像水珠落在水面上的那种细响。他弯下腰将耳朵贴近地面,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持续的、均匀的、像一个人在地下深处用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墙面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