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看着阿蘅。她也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上身,用指尖在墙根下的浮土上写了两个字:它到了。
沈彻在墙根下蹲了很久,听着那个声音。它不急不慢,像一口井在深处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水位,让水面上升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的位置。他感觉到这面旧墙的墙根曾经沉积了太厚的旧土和碎瓦,镇子重建的时候大家都忘了这里还有一层更早的地面。但那口井没有忘,它一直在底下等着,等着有一天有人听见它的声音。
他站起来,将阿蘅也拉了起来。阿蘅站起身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金色纹路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拢,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正在从旺盛的亮光退回到安静的基础亮度。她在晨光中将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垂下手,插进衣兜里,转身朝灶房走去。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说:差不多了,先吃饭吧。
他站在墙根底下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像一口井在最深处正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发出动静。
他走回灶房的时候阿蘅已经将粥盛好了,搁在石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熬得稠,加了干枣和几片姜。他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说:"那口井在蜉蝣镇的南墙角底下。它自己选的位置,不是我们挖到的。是它自己打开了一条路让声音传上来了。"
阿蘅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喝完了自己那碗粥,将空碗搁下,伸出右手看了看。金色印记的亮度还在慢慢减弱,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剧烈波动了,像一艘在风浪中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流速,不再大幅度地起伏,只是平缓地、持续地向前航行。她将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掌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活物。
沈彻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院子里的风正在慢慢变凉。初秋的气息正从田野那边一寸一寸地渗透进来,渗过院墙,渗过槐树叶子边缘微微卷曲的轮廓,渗进他们中间正在变凉的粥碗里。
那口井在南墙角底下安静地待着,像一个还没有被人认出来的旧地址正等着被重新写进新的收件人名册里。而他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阿蘅将空碗收进灶台,看着她弯腰用水瓢舀水冲洗碗沿的残粥,看着她直起身来将洗好的碗倒扣在碗架上晾干。她的右手在做这些寻常的动作时和左手一样利落,金色印记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已经开始习惯新归宿的住客。
他坐在晨光中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那口井正在蜉蝣镇的南墙角底下等着。它已经发出了声音,它已经选好了自己的位置。剩下的就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去把它重新打开。而在这之前,日子还要继续过——粥还要喝,碗还要洗,衣裳还要晾,秋天还会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我们不急,让井也等一等它自己的时间。